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足够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他在斟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我不懂运输的事。只是昨天搬仓库的时候,听两个送货的师傅在说——东河堤今年夏天溃了,到现在还没修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完了。
他没有说江鸣的方案有问题。他没有说"那条路不能走"。他只说了一件事——昨天搬仓库的时候,听到两个送货师傅在聊天,说东河堤溃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那两个呼吸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账房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算盘。管采买的掌柜看着自己的手指。江涛把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了下来。
江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卷纸上,没有动。
江林看了江予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扫一眼——是认真地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江予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之前没有认真看过的人。那个目光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鸣。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我在想"的沉默,是"我在等你说"的沉默。
江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儿子再去查一下。"
江林没有追问。没有批评,没有皱眉。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换条路。"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进了后堂。
会议结束了。
江予走回西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回廊上没有人,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走在那些条纹之间,像是走在一条被切割过的路上。
他没有在想刚才的事——准确地说,他是在想,但没有刻意去想。那些画面和对话在脑子里自动地浮着,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不用去捞,它们自己会漂过来。
江鸣的方案。东河溃堤。账房先生的停顿。掌柜搓手的动作。江林看他的那一眼。
他没有去分析这些画面的含义。他只是让它们浮着,等它们自己落下去。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荫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晃动起来,像是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宋家后院,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宋晓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是木头的,有些棋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看不出是黑还是白。
那是他刚开始学下棋的时候。他总是在输——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太想赢了。他每一步都在进攻,追着宋晓的子跑,想一口吃掉对方。然后宋晓就会用一个小陷阱,吃掉他一大片子。
他记得宋晓当时说的话。不是教训的语气,就是一边下棋一边随口说的:
"你一直在追着对方的子跑。你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跟着我走的——你被我的节奏带着了。"
他当时没有听懂。他觉得自己在进攻,怎么会是跟着对方走?
后来他懂了。真正的进攻不是追着别人跑——是让别人来追你。你不动,对方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出错。
宋晓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争是不争,不争是争"这句话——但那个下午,在枣树底下,宋晓用一盘棋教给他的东西,比这句话更直接。
他站在西院门口,脑子里转完这个念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他跨进了院门。
同一个上午。杨柳庄。
宋晓蹲在镇东那条巷子的拐角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落在那座高墙宅子的后门上。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天刚亮他就出来了——没有走主街,从客栈的后窗翻出去,沿着昨天踩好的路线绕到了镇东。他在距离宅子后门大约三四十步的地方找了一个位置——一条横巷的拐角,墙边长着一丛杂乱的灌木,刚好能挡住他的身形,但从灌木的缝隙里能看到后门的情况。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门一直没有开。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看不到任何光线。宅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叫得不凶,是那种被拴着的狗偶尔叫两声的声音。其他的声音都被那道高墙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