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衍埋在黑水岭议事厅堆积如山的账簿和图纸中,落笔簌簌,祟山君则高据主位,乐得在旁作壁上观。
“丹药生意已关停,后续处理得差不多。”卢衍翻过一页账,“几处主水脉激活,果子灵草田长势不错。散修公寓那边,穿山甲团队打理得井然有序,还能再添几栋。”
祟山君端起酒碗,嗯了一声。
卢衍抬眼看墙上的水脉图,红线蓝线黑线密密麻麻交错纵横,复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圈:“灵脉恢复得越来越好。旧神契最近,也不怎么发作。”
祟山君的酒碗在案上磕出声脆响。
“卢老板今日这账,算得倒细。”
卢衍不接话,把笔搁下,指腹摩挲着账本边角。
“再养阵子,”半晌,他道,“等灵脉稳到能自持,我跟沈奕迟早得回玄衡,把这倒霉破契给解除。”
议事厅外,小妖们推着灵草木车辘辘而过,车轮吱呀作响。祟山君执壶,将陶碗重新斟满,却未饮,只捏在手掌里徐徐转动。
“非走不可?”祟山君执壶,将陶碗重新斟满,却未饮,只捏在手掌里徐徐转动,“黑水岭才刚有些样子。底下那群小的,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卢老板定的规矩。你忽然一走,谁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撑住。”
“所以更要趁这时候说。”卢衍拍拍地上那堆账册,“等临行前再交代,就成了托孤。不好听,也不吉利。”
他神情是平日少见的正经严肃:“黑水岭不能只靠我那点小聪明撑着。那样,这条路终究不是你们妖族自己的生路。”
祟山君按着酒碗,沉吟不语。
卢衍自纸堆中抽出一轴,推至他面前。素纸之上字迹未多,唯有几个名目并列有序:“妖族、散修联盟、玄衡见证——黑水岭共治会”。
祟山君并未急着看纸,只一双兽眼直直盯着卢衍。
“往后建立个制度,三方各出代表,大事同议,小事各管。”卢衍屈指,在纸面上轻叩,“账公开,样本留底,灵脉情况定期记录。”
“玄衡当真肯替黑水岭做这个见证?”
“自然。毕竟无需替你们担保,只是做个见证。”卢衍道,“玄衡不纳黑水岭之灵石,不驻军,不替你们做主。只负责一桩,往后谁再拿妖祸、污染这些名头来吞黑水岭,你们就不再是孤口无凭。”
祟山君哼哼两声,没说话。净灵署那套东西,他领教过。
“规矩由我先起个头,”卢衍缓缓道,“往后再怎么改怎么补,由你们自己来。”
祟山君琢磨了会,道:“散修那帮人,跟妖族本来就不对付,坐一张桌子上,三天两头得打起来。”
“必然,一开始肯定会乱。”卢衍找了张竹椅,躺下去,吱呀一声,“所以你也得多去妖族里走动走动,若有其他妖王亦想习这经营路数,可纳为同盟,大有益处。”
祟山君沉思,风从谷底盘旋而上,裹挟着灵草的清气。
“仙盟能自己定规矩,咱黑水岭凭什么不能?”卢衍语调又变得懒洋洋。
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祟山君将那粗陶酒碗不轻不重地往案上一顿。随即抬头,阔额方脸绷得铁紧,郑重地拱了拱手。
“卢老板放心。”他长长一揖,“你教的路,本王会替你走下去。”
卢衍在竹椅上晃晃手,拎起酒壶,复往他碗中添了些酒。
祟山君端碗痛饮,烈酒入喉,长咂一声:“路既开出,后头如何前行,就是本王的本事。”
卢衍含笑不语,由着这片刻的郑重悬在两人之间。
祟山君扭头,对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妖嘀咕:“你们瞧瞧这仙君,嘴欠、贪财、怕麻烦,天天把想躺平挂嘴边。可他干的事,哪一件是闲人干的?”
卢衍嘴角一抽:“老妖王,我要真躺了,有你哭的呢。”
他拈起那轴素纸,未再多言促狭,指尖摩挲着纸角。
“不过此事急切不得,”话锋一转,卢衍又恢复那精明盘算的调子,“我先把架子搭起来,剩下的,你们自己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