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第一个学生来了。
不是孙小禾,是昨天那个穿着露脚趾鞋的男孩。他一个人走进教室,看见林薇已经在了,愣了一下。
“林老师早。”
“早。你叫什么名字?”
“张志远。”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
林薇记住了这个名字。张志远,就是昨天听课时眼神特别专注的那个。穿露脚趾的鞋,手抄课本,但目光里有同龄孩子少有的集中力。
“志远,你坐。”林薇指了指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今天早上要考一张卷子,摸底用的。你先坐着等其他人。”
张志远点了点头,坐下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稀烂的语文课本,翻开,开始默读。林薇注意到他默读的时候嘴唇在动,一行一行地动,速度不快但很认真。
七点十分,人基本到齐了。
林薇数了数,十三个。比昨天多了两个,但离十五个还差两个。那两个没来的,她等不了了——摸底考试不能再拖。
“今天不讲课,考一张卷子。”林薇把试卷一张一张发下去,“这张卷子不计入期末成绩,不排名,就是我想看看你们的底子。认真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不会的可以空着。时间是六十分钟,现在开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薇坐在讲台后面,假装在看备课本,实际上她在用晨曦分析每一个学生的状态。
“晨曦,你能看到他们的答题情况吗?”
“无法直接看到。但您可以在收卷后快速扫描全部试卷,我可以帮您进行数据统计和分析。”
“明白了。”
她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一圈。
孙小禾做题很认真,但速度慢,第一页的基础知识才做了一半,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张志远比她快得多,已经翻到第二页的阅读理解,正在读那篇短文。
林薇站在张志远身后看了几秒。他读短文的时候眼珠移动的速度均匀,不是在跳读,是在逐字阅读。这种阅读习惯在乡镇学生中不多见——大多数孩子读书是“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或者在心里念出声,速度慢,信息损耗大。张志远像是在看,不是在念。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走到后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卷子几乎空白。林薇蹲下来,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女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说话,摇了摇头。
林薇认出来了,这是昨天没来的四个之一。叫什么来着——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王秀兰,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在家里要照顾弟妹。
“做不了就不做。”林薇没有勉强她,“下午放学你留一下,我跟你聊聊。”
王秀兰点了点头。
六十分钟到,林薇收了卷子。
十三个人的卷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张志远的。她快速翻了一遍——基础知识做对了大半,阅读理解答得中规中矩,作文写了三百来字,写的是北京。不是因为他去过北京,而是因为他“在书上看到过天安门的照片”。
字里行间有一种笨拙的真诚。不是那种“我想去北京看故宫”的套话,而是“我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是不是真的那么红,红得像课本上画的那样”。这个角度让林薇眼前一亮。
她用剩下的两节课时间批改完了全部试卷。晨曦在后台同步分析,等她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一份完整的数据分析报告已经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晨曦,总结一下。”
“十三个学生中,基础知识平均正确率百分之四十一,其中字音字形部分最低,文学常识部分最高。阅读理解平均正确率百分之五十三。写作部分,完成作文的有九人,未完成的有四人。整体水平相当于城市小学高年级到初中低年级之间,差距较大。第一名:张志远,总分七十六。第二名:孙小禾,总分六十一。第三名:——”
“停。”林薇打断了晨曦,“跟我说说张志远。”
“张志远,男,推测年龄十五岁。语文基础明显优于同龄人,词汇量估计比班级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三十。阅读理解能力强,能够抓住文章主旨。作文结构完整,有细节描写。综合判断,他可能具备远超当前年级水平的潜力。”
远超当前年级水平。
林薇在备课本上写下了张志远的名字,画了个圈。
下午第二节是她的课,她用了二十分钟把摸底卷子讲了一遍。不讲具体答案,讲共性问题——百分之四十一的平均正确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部分人的字词不过关,书读得太少,脑子里没有足够的语言材料。
“从明天开始,”林薇说,“每人准备一个本子,专门抄东西。抄什么?抄你们在课外看到的好句子。一句话也行,一段话也行。一周交一次,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