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主编（第1页）

第四十三章主编

一九八五年一月的第一天，林薇收到了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正式聘书。

红底金字，烫印着“聘书”两个大字，翻开内页，上面写着：“兹聘请林薇同志为《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主编。聘期自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起至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右下角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日期是十二月三十日。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把聘书上的字读了一遍，阳光照在金字上泛着细碎的光，她合上聘书放进了抽屉最上层——和那片银杏叶隔了一层文件纸的距离。她把聘书放好，关上抽屉，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的雪已经完全化了，地面是湿的，泛着光，远处的田野正在从灰褐色变回浅绿色。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方案，翻到第一页，在“主编”后面写下了一个日期——1985。1。1——然后合上了方案本，第一次为这一年翻开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一月中旬，参考书的编写团队初步组建。林薇一共选了三个人——陈小芳、孙德明、邻县三中一位姓周的资深语文老师。四个人分工明确：陈小芳负责“阅读教学”部分，孙德明负责“理论框架”部分，周老师负责“古诗文教学”部分，她负责“作文教学”和全书统稿。她把分工表寄出去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团队已组建。预计三月底完成初稿。”然后她坐在桌前，继续在备课笔记的边缘写写画画，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路试着踩出第一块砖。

二月初，春节之前，省里传来一个消息。王淑芬在金立群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这个消息，脸色不太好地走过来，敲了敲林薇办公室的门：“林老师，省里有人说你那个参考书主编的资格有问题。”

林薇放下笔：“什么问题？”

“他们说，你只有专科学历，不配担任省级参考书的主编。说这话的人是省教研室的一位老教研员。”王淑芬看着她，“这个人姓吴，是去年评审组里对你‘学术背景’有疑虑的那个老专家。”林薇想起陈老师的话——那位老专家认为“乡镇老师写的教辅经验有余、理论不足”。

“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说的？”

“省教研室内部会议上提的。后来传出来了。”王淑芬站在门口，“金校长说，这种事传出来了就会影响决策。如果省里有人觉得你不合适，聘书可能被收回。”

林薇靠着椅背没有说话。聘书已经发了，但聘书可以收回。如果省教研室的内部意见是“这个人资格不够”，基础教育处可以选择换一个主编。没有正式发文，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句“经研究决定”。

“林老师，你打算怎么办？”

“把参考书写完。”林薇拿起笔，“他质疑我的资格，我就用那本书回答他。”

二月中旬，林薇给孙德明打了一个电话。孙德明在电话里说：“你不用管那个吴老师。他明年就退休了。他那个人，看谁都不顺眼。当年我在省实验中学发第一篇论文的时候，他也说‘年轻人写的东西不扎实’。后来我当了教授，他再也不说了。你把书写好就行。”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邮电所门口想了一会儿。孙德明说得对，但他漏掉了一件事——吴老师明年退休，但参考书的编审流程在今年就要走完。他的意见今年就能影响到这本书。她不能让一个即将退休的人，在退休之前挡住她好不容易打开的路。她打电话给陈老师，把这件事问清楚了。

陈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低：“林老师，吴老师在省教研室的时间比你教书的年头还长。他在教研室里说话有分量。他自己不出面质疑你，但底下的人会看他的眼色行事。主编的位置，省里有人想换掉你。”

“换谁？”

“换一个省城重点中学的教研组长。有学历、有资历、有论文。但那个人没有在乡镇教过书。”

林薇握着话筒：“陈老师，如果我把参考书的前三章写出来，找省里的专家审读，吴老师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试试。”

挂了电话之后，林薇站在邮电所门口想了一会儿，把孙德明说的“年轻人写的东西不扎实”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她走回办公室，翻开参考书的方案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为乡镇学生写。为乡镇老师写。不写省城重点中学的教研经验，写青溪镇课堂里长出来的东西。”然后她翻开第二页，开始写第一章的大纲。

二月下旬，林薇把参考书的前三章写出来了。第一章是“怎么让乡镇学生爱上阅读”，第二章是“怎么用本地资源教语文”——比如用田里的稻子讲比喻、用村里的老树讲象征，第三章是“怎么布置适合乡镇学生的作文题”。她写完第三稿的最后一个字，把稿子装进信封，寄给了孙德明。她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请帮我看看，有没有理论支撑。如果没有，我补。”

孙德明的回信十天后到了。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理论支撑有了。第二章‘用本地资源教语文’这段，是你在进修班结业论文里写的‘本土化教学’的延伸。第三章那些作文题，是你去年公开课上用过的东西。前三章不用改。”

林薇把信放回抽屉里，拉开窗户。风从南边吹进来，带着一点早春的湿润气息。她没有打任何人的电话，只是安静地坐下来翻开了笔记本，开始写第四章。

三月初，省教研室内部的消息又传来——吴老师在会上没有再提换主编的事。陈老师在电话里把原话转述了一遍：“他说，先看看书稿再说。”

“那就是同意了？”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开始冒出新芽。春天的第一片嫩叶正在张开，她在心里把那个还没成形的问题重新收好了。

三月中旬，林薇去了一趟邻县三中。参考书编写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定在那里，四个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各自的稿子。陈小芳带来了“阅读教学”部分的初稿，周老师带来了“古诗文教学”部分的大纲，孙德明没有带稿子，但他带来了一页纸——上面写着几个章节标题，用红笔圈出了三处需要调整的地方：“这几章的概念和前三章有重复，删掉或者合并。这本书的逻辑是从‘为什么教’到‘教什么’再到‘怎么教’。你们各自对照这个顺序。”

林薇翻了翻陈小芳的稿子，又翻了翻周老师的稿子，然后拿起红笔在陈小芳的稿子边缘写了一行字：“这一段例子太多，概念太少。每三个例子配一个概念解释。”陈小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改。

碰头会散了之后，孙德明把林薇叫到走廊上：“省里那个事，你处理得不错。换一个人，可能会去申诉、去解释、去找人说话。你没去。你写完了三章。这个做法是对的。”

林薇站在走廊上：“孙老师，如果吴老师看了前三章还是不满意呢？”

“如果前三章他还不满意，那他用什么标准都是假的。”孙德明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本书，不是为了让他满意的。是为了让乡镇老师拿到之后能用的。”

三月底，参考书的初稿完成了。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摞稿子——她的“作文教学”部分、陈小芳的“阅读教学”部分、周老师的“古诗文教学”部分、孙德明校订过的“理论框架”部分。她把四摞稿子摞在一起，用订书机钉住左上角，在封面写上“初稿”两个字，然后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让陈小芳、周老师和孙德明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林薇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摞稿子，伸手碰了一下封面的边缘，然后收回了手。她心里清楚：这摞稿子像一艘还没下水的船，正等着第一个愿意乘着它渡河的人。

四月初，参考书送审。林薇把四摞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装进了两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贴上标签——“《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初稿共四部分”。她抱着档案袋走到邮电所，填好地址，寄往省教研室。她把回执收进口袋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阳光已经变得暖和了，她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然后走回了办公室。

四月中旬，顾志刚回来了。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办公室修改期中考试的试卷，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稳定，不像急匆匆赶路，更像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她抬起头，顾志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林老师，学校放春假了。俺回来住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