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磨合
外教到校的第一周,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校园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原本平静的课间变得喧闹起来,学生们围在英语教室门口探头探脑,有人专门绕路经过那扇窗户,就为了看一眼“那个外国人”在里面做什么。艾米的课排在上午第三节和下午第二节,其他时间她坐在办公室里备课。她的办公桌被安排在林薇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交换一个微笑。
但问题也在第一周开始浮现。英语课的难易程度和学生们的基础之间存在明显差距,加上语言障碍和教学方法的不适应,部分学生开始感到吃力。周四的英语课后,艾米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本翻旧了的教材,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林老师,我能跟你聊一下吗?”
“怎么了?”
“学生们在课堂上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慢。我的提问需要翻译才能得到回应,而且有些句子他们似乎听不懂。”艾米把教材放在桌上,“我不知道是难度的问题,还是我的方法不对。”
林薇坐在她对面:“你问学生问题的时候,有没有试过先把关键词写在黑板上?比如——你问‘Whatsyourfavoritefood’之前,先在黑板上写‘food’和‘favorite’,让他们先看懂了这两个词,再回答问题。”
艾米想了想:“我会尝试一下。不过林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以前是怎么教我这样的人适应这里的?”
“不是适应。是找到一个能听得懂的方式沟通。”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群正在追跑的学生,“你发现没有,他们上课的时候不敢开口,但下课之后会围在你身边。他们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
艾米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女孩正蹲在地上跳房子,扎马尾的那个偶尔回头看一眼办公室的窗户——她在确认艾米还在那里。艾米看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们在课堂外会更放松。也许我应该把课堂变得不那么像课堂。”
“可以试试。比如把课搬到操场上去上。”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薇和顾志刚站在走廊上。顾志刚手里拿着艾米的备课记录:“她这一周的备课量比俺一个月的还多。每节课写了四五页教案,每句话都标了音标。”
“她在用她的方法尽力。但我们得帮她找到适合这里的方法。”林薇转过身,“明天她的课你去听。你坐在最后一排,看她卡在哪里。听完之后,你帮她把教案改一版出来——把长句子改成短句子,把复杂的问题拆成两步。”
“好。那你自己呢?”
“我去跟学生们聊一聊,看看他们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第二天上午,林薇把班上几个英语成绩较好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张志远、孙小禾和王秀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长椅上,像三只被从鸟巢里暂时挪出来的幼鸟,脚还够不到地面。林薇没让他们等多久,她先是问了问艾米的课上了什么,然后根据他们的反馈整理出一份清单:“艾米老师的课,你们觉得哪个环节最难?”
张志远想了想:“她在问问题之前会说很长一句话。俺听不懂那句话的时候,后面的问题就更听不懂了。”
“如果她把问题写在黑板上呢?”
“那俺能看懂一半,再猜一半。”张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不懂的时候,俺就不敢举手了。”
林薇把他的话记了下来。然后她问孙小禾:“你呢?”
孙小禾想了很久,久到王秀兰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开口:“她叫俺回答问题的时候,俺能听懂那几个词,但俺不知道该怎么把词拼成句子。俺脑子里有一堆词,就是排不对顺序。”
林薇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能听懂词,但不会造句。”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王秀兰。
王秀兰坐在最边上,两条麻花辫比去年长了一截,末端几乎垂到了腰际:“俺不怕说错。但俺说完之后,艾米老师会笑着重复一遍对的。俺知道她是在帮俺,可俺总觉得她说出来的那个句子比俺说的好听太多,俺就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林薇放下笔:“秀兰,艾米老师说‘好’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你说得好。她重复一遍,是为了让你听到正确的说法,不是说你错得离谱。”她看着王秀兰,“你下次再说的时候,她重复一遍,你就跟着再念一遍。念完就跟她说‘Thankyou’。”
王秀兰低下头,辫梢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像两道细小的水渠:“好。俺试试。”
林薇把笔记本合上:“下周开始,英语课上你们不用怕说错。错一次,改一次,错十次,改十次。改到对为止。”
几个人走出办公室之后,林薇站在窗前,看见他们穿过操场,像三条松开绳索的船陆续靠岸。张志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大了一些;王秀兰落在后面,辫梢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两片还在犹豫要不要飞起的叶子。
下午第三节是艾米的课。林薇没有进教室,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透过玻璃看里面的情况。顾志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像在记录一个需要被补全的拼图。他没有抬头看她,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说明他正在记一些重要的东西。林薇没有打扰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里面传出学生们齐读单词的声音,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傍晚,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橘黄变成了灰蓝,操场上没有人了,只剩旗杆上的国旗在暮色中懒洋洋地飘着。顾志刚把那一页记录本推到她面前:“俺记了一下,她卡住的地方有三个——提问太长,指令不清晰,反馈方式单一。这是俺写的修改建议。”他翻开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长句子拆成短句子,每句话不超过七个词;指令用黑板写关键词;学生回答之后,除了‘good’之外,再多给两种不同的反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