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牛津的夜色正从靛蓝渗入墨色。最后一只晚归的鸽子从礼拜堂尖塔掠过,翅膀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银弧。
他依然穿著那件外套,莫里亚蒂那张写著新问题的纸还在他內袋里,贴著心臟的位置,隔著衣料传来一种几乎能被感知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多到思维如同煮沸的水,腾腾冒著热气,却什么也看不清。指尖还残留著那片杏仁薄脆的触感,绵软微潮,证明今晚的一切確实发生过。
莫里亚蒂最后那个问题还在他的颅骨內侧迴荡:“写小说的人,是否也在某种意义上被小说的敘事所定义?”
一个问题,比整晚的数学討论都更锋利。
查尔斯闭上眼,能感到眼球在眼瞼下微微震颤,那是过度思考的生理痕跡。
他慢慢活动著手指,让冰冷的指尖互相摩擦,试图通过这种物理性的动作来锚定自己。
今晚的討论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在牛津度过的最好的一个夜晚。
那种智力共鸣的快乐真实而纯粹,在他如今日渐乾涸的內心世界如同一场意料之外的甘雨。
莫里亚蒂確实是个天才,也是个比天才更罕见的存在:他是一个知道如何让別人的天才也被点燃的人。在他面前,查尔斯感到自己最接近“真实”。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莫里亚蒂的观察力並不比福尔摩斯差,只是方向不同。
福尔摩斯关注的是外在的痕跡——衣领的磨损、靴底的泥土、袖口的墨渍——他用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人走过的路。
而莫里亚蒂关注的是更內在的东西:呼吸的节奏、语调的变化、思维跳跃时瞳孔的细微收缩。他读的首先是你的存在本身。
“持续说话大约四十分钟后,你会出现第一次明显的清嗓动作。”
查尔斯无声地重复了这句话。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那是真的,而莫里亚蒂只是平静地指出——像指出一个算式里不该出现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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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称不上是冷漠,出发点甚至是善意的。但它也体现出来一种特定的认知模式,一种把世界理解为由可解问题构成的集合的方式。
而查尔斯知道,在未来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这种认知模式会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占据主导地位,把人类的一切都转化为可量化的变量和可优化的参数。
到那时,“人”將从一个谜,变成一个被看见的问题。
查尔斯睁开眼,黑暗依然笼罩著一切。他能辨认出书桌的轮廓,窗台上哈德森太太的果酱罐的剪影,以及那叠依旧空白的稿纸。
白色的纸面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像一片等待被耕种的雪地。
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逼近,一种方向,一个念头,像远方海面上隱约显露的风暴轮廓。
查尔斯微微眯起眼睛。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何时站起身的,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桌前,手指触到了那叠空白稿纸的边缘。
纸的触感冰凉而粗糙,像刚被揭开的冻土。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