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都黎的耐心在被困的第七天开始瓦解。
黑水沼泽横亘在眼前,一望无际的泥泞和枯苇从脚下延伸到天边。阿史那都黎一直没有下令渡泽,因为探子汇报靺鞨人的地盘上出现了大晟的斥候——那些斥候穿着靺鞨人的皮袍,但骑马的姿势是大晟骑兵的姿势。
阿史那都黎坐在王帐里把匕首插进桌面,刀尖嵌进木头里,刀柄还在轻轻颤动。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手握兰岄——梅宸铮的配偶,妖刀,竹山先生——这张牌足够让大晟朝廷投鼠忌器,但前提是他能把这张牌带回草原。现在他被困在边境线以内,追兵随时可能赶到,前方是沼泽和靺鞨人的地盘,后方是大晟东北军的封锁线。
如果他被大晟边军追上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全通过的筹码,而兰岄就是那个筹码。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没有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大晟的人就不敢强攻。相反如果他伤了兰岄一根手指头,梅宸铮的长刀会直接劈开他的脑壳,大晟东北军也不会给他任何谈判的余地。
所以,兰岄这个人质必须活着,必须完好无损,才能在关键时刻用来交换他自己的命。阿史那都黎提醒自己岄的战略价值——这是梅宸铮的人,是梅家的长孙媳,是兰家唯一的后人,与大晟皇帝的男妃也关系匪浅。更何况,他不只是自己想要的人,更是能让梅宸铮跪下的人。想到这里他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收回刀鞘,站起来走出王帐。
岄正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他穿着那件白狐裘,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鬓边那几缕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衬着苍白的皮肤和猩红的嘴唇,像一尊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瓷像。阿史那都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今晚有暴雨,帐篷会加固,不用怕。
岄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微微点了点头。阿史那都黎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想说“到了草原你就是我的王妃”,也许想说“梅宸铮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了王帐。哈斯站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细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
暴雨在傍晚时分如期而至,不是中原那种细密的春雨,是北方荒原上特有的、裹挟着冰雹和雷电的暴风雨。雨点砸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风把桦木杆吹得吱嘎作响,营地边缘几堆篝火被浇灭了,白烟在雨幕中翻滚。岄坐在帐篷里听着雨声,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很多很多匹战马,正在从东南方向快速靠近。
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惨叫,岄听出来是哨兵被抹了脖子之前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营地外围的哨兵正在被迅速地清除。箭矢破空的声响在雨幕中几乎听不见,只有在箭头穿透皮甲、钉进身体时才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响。有人用突厥语喊了一声“敌袭”,紧接着王帐外亮起了火光,无数火把在雨幕中同时点燃,火光映着密集的雨线,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岄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看见了火光中那面玄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东北军的军旗。旗杆下,骑在一匹黑马上的是一位身披银甲的女将。她的盔甲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每一片甲叶都磨得发亮,那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光泽。她一手握缰一手提刀,在滂沱大雨中俯视着整个营地,声音洪亮得像是从胸腔里敲出来的铜钟——“阿史那都黎!你把俺们家兰先生藏哪儿了?把人交出来,老娘留你全尸!”
在她身后雨幕中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东北军的骑兵已经将这座孤零零的营地围成了一个铁桶。三个骑马的斥候从女将身后窜出来,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捆信号箭,绕着营地外围飞快地跑了一圈,信号箭嗖嗖地射向空中,在暴雨中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那是包围完成的信号。
阿史那都黎从帐里冲出来,弯刀已经出了鞘,雨浇在他脸上把抹额冲掉了,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刀疤。他看着营地四周密集的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眼岄所在的帐篷,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哈斯吼道把兰岄带过来——现在他就是我们的盾牌!
哈斯推开岄的帐篷时,里面已经空了。地上留着一小片被扯下来的狐裘毛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血不多,只有几滴,沿着帐篷后侧的缝隙断断续续地滴向外围。她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是刚流的血。这个中原的双身人破了我的蛊,哈斯咬着牙想。
岄没有跑远,他借着暴雨的掩护从帐篷后侧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营地边缘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条因暴雨而水位暴涨的小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滑下坡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滚进了河边的碎石滩上。他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白狐裘被雨水浸透,血从手腕上被他重新扯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碎石上,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岄听见营地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听见阿史那都黎的怒吼和东北军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湿透的狐裘毛领里,只做了一件事——压低身体,让自己更小、更不显眼。这些年他作为军医跟着梅宸铮经历过数场战役,他知道此刻出去会成为任何一方的靶子。他在等,等这场仗打完。
东北军冲锋的号角划破了雨,女将一马当先冲进营地,长刀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劈断了王帐的桦木支柱。帐篷轰然倒塌,火星溅在牛毛毡上被雨水浇灭,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身后数百名东北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地。女将一刀砍断帐篷的拉绳,朝身后的斥候们喊了一声“找兰先生!活的!少一根头发俺唯你们是问!”
河岸边阿史那都黎背水一战,他的弯刀砍倒了不止一个东北军士兵,但他身边的护卫也在迅速减少。哈斯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了一刀,短刀从她肩胛骨旁边刺进去,血溅在她蒙面的布巾上。她单膝跪地对他说走吧,他咬着牙说兰岄还没找到。哈斯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兰岄已经不是他的筹码了。
阿史那都黎没有回答,他握着弯刀,雨水沿着刀柄上的缠绳往下滴。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泥泞的沼泽——那是他回家的路,也可能是他永远走不回去的路。然后他松开了手。弯刀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几个东北军士兵冲上来将他按在地上,反绑了双手,他没有反抗。
雨渐渐小了,火把在细雨中重新燃起来,营地里遍地狼藉——倒伏的帐篷、散落的毡毯、被踩进泥里的白狐毛,还有沿着碎石缝隙缓缓流淌的血水。女将翻身下马把长刀交给亲卫,大步穿过营地,发现了蜷缩在河滩上的岄。
岄的白狐裘已经湿透了,头发沾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清醒的。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湿透的女将,发现她头盔下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年龄大概四十出头。
“兰先生?俺是东北军副都督沈凤。沈是沈阳的沈,凤是凤凰的凤。”她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然后把身上湿透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岄肩上,“你咋瘦成这样?梅家那几个男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行了别动,俺让人抬担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