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静王购买了蒋玉菡的戏班后,宝玉暗暗提防忠顺王爷的报复,却是一连数月,都没见那边有什么动静,倒是朝野传开新科探花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在朝中,宝玉得圣上多次接见,与众皇子也时有讲授政治历史,参与编写政令条文,虽没得实职任用,上下官员却都知道宝玉是个当红炸子鸡。
这天,宝玉从府外回来,见远处一人畏畏缩缩跟着,宝玉示意侍卫悄悄过去,自己停在这里就做诱饵。不一会,那人就被擒住,押到宝玉面前。宝玉细细一看,却是贾蔷。
宝玉道:“你这奸兄,跟着做什么?”贾蔷赶紧跪下磕头道:“二爷,前面我一时糊涂,还请二爷给小人一条活路。”宝玉道:“奇了,府里又没有禁止你发展,如何需要我给你活路?”贾蔷只是跪着,道:“小人自被府里赶出,外面知道后没人敢雇小人工作。小人罪该万死,只是家里内人生病,需要银两请大夫医治和购药。还请二爷看在过去同在学堂读书的份上,给小人与内人一条活路。”
宝玉笑道:“戏份进步了!从没听说你成亲,什么时候有了内人?你为恶太甚,就不用演了。”说罢,也没等贾蔷再说,就转身回府。
待进入府门,余光看贾蔷还跪在那里,示意刚跟着的一个侍卫近前,道:“你一会悄悄跟着他,看他情况与刚刚所说有什么出入。”那侍卫领会,侧身隐到府外。
贾蔷见宝玉进府已久,只得起身回去。自骗巧姐儿欲卖与藩王为妾被识破,贾琏回来把他赶出府里后,贾蔷可说四处碰壁,京城里没人雇其工作。后来获悉宝玉高中探花,贾府又有复兴的景象,后悔不已。近来又听得宝玉为了芳官竟敢与忠顺王爷作对,想宝玉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于是决定厚着面皮过来求他,看能否念在旧情上给自己一个活计,因而在府外待了数日。这天难得宝玉注意到自己,就拼了一把。想来自己真作恶多端,最后也是没有机会。于是只得垂头丧气回去住处。
待到家门外,想家里之人情况,又整了服装,强做欢颜。进入住所外间后,只听得里间一个女声传出:“蔷郎,是你回来了吗?”贾蔷赶紧道:“娘子,是我回来了。”
里面咳嗽声起,贾蔷连忙进去,只见一个女子躺在床上,却是“梨香院十二官”的龄官。贾蔷扶龄官坐了起来,道:“娘子,你身子见好些吗?”龄官道:“还是老样子。相公你去哪里了?这几天都不见你回来。”
贾蔷不禁黯然,想不与龄官说,但又知道龄官聪慧,隐瞒着怕反被龄官猜疑,于是把这几天蹲在贾府外,今天见到宝玉的事情说了一遍。龄官听了,道:“这也是你之前所做坏事的报应。二爷为了芳官能与忠顺王爷作对,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不待见你,怪他不得。”
贾蔷道:“确是这样。这是我的罪过,只是拖累娘子受罪……”龄官道:“相公不用愧疚,我是自愿跟着你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我的命。”
贾蔷道:“娘子本来在梨香院戏班里是个中花魁。如果没跟着我,在哪个戏班现在不是头牌!想芳官当年还在你之下,现在却是京城人人皆知的新星。诶,是为夫拖累了你。”
龄官又咳了起来,用手帕掩口道:“芳官落落大方,声线宽广,动作得体,原是比我上升空间要大。我这病体已久,就是不与相公一起,恐怕也经受不了戏班的练习演出强度。这是天命,相公不用自责。”说了这许多话,龄官已忍不住喘起来,贾蔷忙过去给龄官抚背顺气。
宝玉安排跟来的侍卫,一直贴在屋顶瓦背,待听得这些话,里面再无甚言语,就轻轻离开,回到荣府向宝玉复命。宝玉在书房听了这侍卫汇报,道:“那人确是龄官?”侍卫道:“小人原就在府里为仆,梨香院戏班在节日表演过多次,小人有幸看过一二,所以记得龄官声音。结合对话内容,小人确认不会有错。”
宝玉道:“好,难得你有这个记忆、推理与认识。你叫什么名字?”那侍卫赶紧道:“小人叫张三儿,自二爷带着包师傅与我们去栊翠庵抓贼开始,小人就一直跟着包师傅习武,近来幸得列入二爷的侍卫队。”宝玉笑道:“你的名字也起得太随意了,以后就叫你张飞儿吧,威武一些!”
张飞儿听了赶紧跪下道:“谢二爷赐名!”宝玉道:“你再过去那边,寻空单独与贾蔷说……”宝玉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张飞儿领命而去。
翌日,贾蔷走出家门,想哪儿寻个短工,好挣些银两回来给龄官买药,却见一人在旁边走来,对他说道:“你想富贵乎?跟我过来。”说完就转身走去。贾蔷见这人没头没脑的说话,以前多是不会理会,但现在想自己还有什么好被人骗,于是就跟来人走去。
待去到没人处,那人停下,正是张飞儿。贾蔷走近来后,张飞儿道:“我是二爷派来的。”贾蔷听了,赶紧拱手道:“大哥好!不知二爷有什么示下?小人一定倾命而为!”
张飞儿道:“二爷口谕,你如有意加入二爷麾下,就把龄官送到二爷外宅。如此,二爷自然会给你安排份好差事。”贾蔷一听,不禁涨红了脸,待说什么,却又无言。愣了好一会,拱手道:“这事我还要回去与龄官沟通,劳烦你明天再来可否?”张飞儿听了,道:“好,那就等你一天。明儿我再过来,你可想清楚,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说罢,张飞儿转身离开。
贾蔷回到住所,却在门外来回踱步,思前想后,心里不知如何定夺是好,更不知该如何与龄官说及此事。一会想自己拖累龄官,如送去宝玉那里,或许龄官就有机会得展所长,再不济也有好的医生药物及生活食宿;一会又想自己如此行为与卖妻求荣何异?实比之前欲卖巧姐儿给外面藩王为妾更为不堪。
正左右为难之际,凑巧龄官觉得身体好些出来走动,见到贾蔷在外面来回踱步,于是道:“蔷郎,你这是作何?”贾蔷见到龄官,想所谓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只得硬着头皮,与龄官走回里间,把刚刚的事情细说了。
龄官听了,道:“你是如何打算呢?”贾蔷道:“我思前想后,如强留着你,怕耽搁了你病情,你也没发展空间;如送你过去,又担心你有想法,以为我是卖妻求荣。正不知如何是好,想着与你商量来着。”
龄官道:“你既有这前后许多顾虑,就送我过去吧。”贾蔷听了,心里不禁一阵黯然,低头道:“你既然想清楚了,那我明天就回复那边。”当下两人无言。
这天贾蔷就在外间,龄官在里间,贾蔷给龄官收拾好物品,对龄官道:“你平时喜好的物件,我这边收拾好了。你的贴身衣服,收拾齐整都带过去吧。”只听得龄官在里面“嗯”了一声。
当夜,贾蔷在外间铺席自睡,自是一夜无眠。龄官在里间,听外面没了声响,就起来把长汗巾抛悬在梁上,把脚凳撂好位置,头伸进去就撂倒凳子。不想长汗巾却突然撕裂开来,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贾蔷听到声响,赶紧进去,看到龄官摔倒在地,再看梁上汗巾,已明白情况,赶紧过去抱住龄官,道:“娘子,你想做什么!为何要抛下为夫?”龄官只是哭泣,好一会才道:“我不想这个病体拖累着夫君,但也无法一女侍二夫,唯有自了而已。”
贾蔷道:“你不想去为何不直说?我是担心你被我拖累,如何是说你拖累我?与你在一起,是我这一辈最大的福分了。”龄官只是在那里无言哭泣。贾蔷把龄官抱上床去躺着,道:“娘子以后不要多想了,我不会再把你送去。今生今世,我们再穷再苦也在一起,死则同穴。如违此言,当如此佩。”说毕,把自己身上仅有的玉佩摔在地上,破碎四溅。
龄官见状,紧紧与贾蔷抱在一起,当夜两人私语到天明,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