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辛茂将,语气淡然:“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你现在还承担不起。”
历史这条大河波浪翻滚,时刻都能冲破堤坝奔流改道甚至一泻汪洋,谁又能站在岸上凭借记忆指点江山?
对于两河流域之战略价值无需赘述,所以做出的决定也影响重大。
该打不打、该占不占,错失抑制大食发展、扩张帝国利益之时机,其后必然扼腕叹息、悔之不及;贸然出兵、冒险介入,极容易使得帝国陷入两河流域这片民族恩怨交错的泥沼之中、损失惨重。
古往今来,两河流域这片土地都有着将任何超级大国拖进泥潭之能力……
所以打与不打、占与不占,这样的决定不是谁都能做、更不是做了之后谁都能担负得起的。
按理说辛茂将作为大唐驻泰西封城租界的最高长官是有权力做出决定的,可一旦决定由他做出,无论局势如何发展都难以躲避朝堂之上口诛笔伐,所以不管是辛茂将、李谨行,抑或是苏定方、马周,房俊都努力将他们排除在此事之外。
正确与否、是非功过,他一肩担之。
辛茂将怎能还不明白房俊的保全之心呢?他感动得站起身颇有些手足无措,连语气都期期艾艾:“大帅,这这……这又何必呢?您只需下令即可,其余皆吾辈之职责!”、
从来只有下属给上级背锅,何曾听闻上级主动将责任揽于一身?
李谨行也跟着站起,很是感慨。
此等胸襟度量不愧为当世豪杰,也唯有这样顶天立地、气量恢宏之奇男子,才能配得上武娘子那样的红粉佳人、巾帼英豪……
房俊摆摆手:“坐下说话。”
待两人重新入座,他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功高盖主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了,说实话着实难受,所以这些年我已经逐渐将权力交付出去,慢慢在朝堂之上边缘化。你们这些人都是都是我挑选出来予以栽培,彼此志同道合、抱负一致,所以我想在仕途终点到来之前多给你们遮风挡雨,让你们茁壮成长,待到他日接过我的理想带领大唐走向下一个辉煌。”
辛茂将、李谨行拍着胸脯、死心塌地:“大帅放心,无论是您制定的新政,抑或是为水师拟定的战略,吾等赴汤蹈火、一律遵从,若有半分违背,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行了,何需发下此等毒誓?倘若不是对汝等尽信,我又何必殚精竭虑、着重培养。”
房俊起身:“给我对照舆图讲述当下两河流域之情况。”
“喏!”
……
时已入夜,珠光明亮。
官廨之中,辛茂将与李谨行一齐将舆图悬挂起来,前者对照舆图向房俊讲解。
“我军上次横穿波斯、突袭而来,杀得大食人大败亏输、望风披靡,整个两河流域的诸君被打得稀烂。不过在我军撤退之后,大食军队迅速收复失地,且由谢赫全力进行整编,如今其主力大多集结于‘亚俱罗’河洲……‘亚俱罗’之意便是两条大河之间的地方……尤其是尼尼微、玛里、泰西封等地更是囤积重兵,此刻城西二十里之处便有五千大食精锐驻扎。”
“咱们援助的那些部族实力如何?”
“两河流域历史源远流长,此地诞生了诸多部族,此起彼伏、兴衰更迭,如今留存的部族多大二十余个,其中十余个部族都接受咱们的援助与大食人斗争,其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强的便是亚述人、阿摩利人。”
“这两个部落世世代代居住于这片土地之上,千百年前也都曾建立过强大国家,只不过在罗马人、波斯人、以及大食人轮番蹂躏之下苟延残喘,若非咱们介入对其予以援助,怕是迟早都要被大食人彻底灭绝。”
房俊看着沿着两条大河星罗棋布的大食军队驻扎地点,以及各处部落聚居之处,沉声问道:“也就是说,这里大部分有实力的部族都心向大唐?”
辛茂将沉默稍许,斟酌语句:“或许用极其敌视大食更为准确。”
敌视大食不一定心向大唐,这些部族都是存在上千年甚至几千年的悠久族群自有其生存智慧,“与虎谋皮”这句话他们不一定说得出来,但道理肯定懂。
与大食作战是因为大食要侵吞他们的土地、灭绝他们的血脉,但倘若他们帮助大唐击溃大食,大唐的统治难道当真就会比大食更为宽松、仁慈吗?
所以他们现在的敌人是大食,一旦大食被击溃、唐人趁虚而入,那么他们极有可能转过头便与大食血战。
对于这些存在悠久、且在生死之间挣扎的部族来说,土地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