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死死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那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喉头酸涩得快要溢出水来,她最终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偏殿重归死寂。
产房里白蕊姬又闷闷地惨叫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那扇紧闭的门拽了回去,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面。
阿箬始终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如懿想借规矩撵她走,反被皇上一句话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如懿永远学不乖,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局势紧绷,她越爱端着娴妃的身份自作聪明,拿规矩当刀使,却忘了那把刀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
今日是白蕊姬早产,皇上满心焦躁,她偏要揪着位份高低大做文章,明日换一个场合,换一种情形,她依旧会犯同样的毛病。
阿箬微微垂了垂眼帘,唇角那抹弧度藏得极浅,浅到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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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产房里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白蕊姬的惨叫从撕心裂肺的尖利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到最后连呜咽也没了,只剩稳婆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喝,夹杂着铜盆撞击的脆响和热水泼洒的动静。
偏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悬在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殿门,连檐下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咚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而后,一声极细极弱的啼哭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猫崽子的哼哼,可偏殿里候着的人耳朵全都竖着,那一丝细弱的啼哭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满殿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
皇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连日来压在肩上的千钧重担,面上那层灰败的疲色被狂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一直顶到喉咙,顶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生了,终于是生了。
他的血脉,他的皇子,他登基之后的第一子,他的贵子。
“生了!”皇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那模样像是寻常人家初为人父的年轻男人,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富察琅嬅面上浮起得体的笑意,屈膝道贺,
“恭贺皇上
天家添丁,实乃社稷之福。”
如懿也紧跟着欠了欠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欣喜,方才被皇上厉斥的狼狈暂时被她压了下去。
方才沉郁压抑的气氛一时间被冲散大半,人人面上都带着笑意,仿佛方才那整夜的焦躁和不安从不曾存在过。
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落定,殿门被推开了。
太医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踉跄得差点被门槛绊住。
他身上还沾着产房里的血气,脸上那条长长的疤在惨淡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可那张本就不好看的面孔此刻更是惨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含着什么烫嘴的东西吐不出来。
他走到皇上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脊背弓得像只被抽了筋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