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头痛的感觉又来了,来得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仿佛整个脑子随时会炸开。以前时流觞为此感到困扰,现在却觉得这是最好的信号。
当粗长的针刺破他的皮肤,大哥的脊髓液即将被推进肌理里顺着脊柱流淌时,时流觞像精神图景里的宁远山那样,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似的回顾了他这不算长的十八年人生。
他最先想到的是姨母,这个一天中有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的可怜女人。但她在醒着的时候总会强打起精神来和他说话。
她会讲书上五花八门的故事给他听,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讲到大自然的适者生存,却从不说教什么大道理,只告诉他精神世界的富足和物质的充裕同样重要,有时甚至是更重要。
接着他想到了“家人”,也就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时家人。姐姐从不把他当弟弟看,也没拿正眼看过他,言语中永远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爷爷、爸爸和哥哥对他的态度各有不同,但细想起来他们近来都用过像饥饿的人看食物的痴迷眼神看过他……所以,他们是都在觊觎他年轻健康的身体想占为己有、让他做载体么,好恶心。
然后他想到的是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母亲第一次教他用刀的场景。刘霞上一秒还在用水果小刀给卧病在床的姨母削苹果,下一秒就挽了个刀花反手捅穿入室抢劫的劫匪的喉咙。
当时还很年幼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吓得掉眼泪,刘霞却提着他的衣领强迫他看那人的尸体,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握刀挥刀。她告诉他,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要么和这个废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要么操刀做一个刽子手,他想做哪一个?
最后他想到了宁远山,这个叫他又爱又恨、忘不掉放不下的向导。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问清楚宁远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阻拦他。他和他哥的家务事按理说与宁远山毫不相干,他死了他们的精神联结也会彻底断开,宁远山就可以奔向新的人生阶段了,完全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比宁远山更心软的笨蛋了,哪怕遍体鳞伤也不会放开救人的手。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宁远山还爱他对他余情未了,还是宁远山本性如此,即使他罪大恶极也不会让他用这样的方式赎罪。
时流觞想,他已经找到答案了——他没那么高尚,是个非常自私的家伙,做不到自愿成为谁的“载体”,哪怕是对他很好的亲哥哥也不行!
他不被任何人祝福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他就是想活着,不是单纯地生存,而是有尊严、有自我地生活!
他想要自由,想要被尊重,想要爱与被爱,难道因为他出生在阴沟里,他就要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不能争抢,卑微地乞讨生活和爱的权利,就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认可?难道因为他不是个完美的好人,他就该让渡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
这时时攀蟾在他眼里已不再是他深爱的家人,而是丑陋狰狞想要生吞活剥他的可怕怪物。
他咬紧牙关,目眦尽裂,泪水盈满了眼眶。
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时流觞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够了!!”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时攀蟾,扯过针管重重地掷在地上,针管瞬间四分五裂,里面时攀蟾的脊髓液洒了一地。
“不!!!”时攀蟾的脸立刻变得惨白,尖叫着扑过去想挽救,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失态地跪趴在地,双手穿过玻璃渣摸过经过特殊处理正在挥发的脊髓液,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也置若罔闻。
“不,不……”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随后抬头看向时流觞,眼里再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怨毒与仇恨。
一向温润如玉的人突然露出令人害怕的癫狂之态,发了疯似的扑倒弟弟,先是扇了一个耳光,又用力掐住对方的脖子,双目赤红道:“你怎么被姓宁的用三言两语就骗住了?你是不是被他操傻了,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又是谁把你从赌场拉出来?我懂了,是不是时折桂那个贱人给你说了什么,或者是老头子给你说的?呵呵呵……当初,就该拜托万金赌场把你的手脚都打断,你的翅膀就不会长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