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夜色沉浓,宫道四下寂无人声,唯有巡夜侍卫远远绕开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侍郎刘子俊借着浓黑夜幕遮掩身形,不敢走殿宇正门惹人眼目,专挑偏僻僻静的小道绕行,顺着一处少有人看管的暗侧门,悄无声息潜入凌霜宫,稳步往顾雪璃寝殿方向行去。
踏入内室,一室清寒扑面而来。
正中摆着一方七八寸长短、通体无瑕的白玉连地寒床,床面丝丝白汽如云絮般缓缓蒸腾,氤氲缭绕。
床榻正中端坐一道纤柔身影,乌黑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肩头腰侧,衬得一张容颜绝色倾城。
她双目轻阖,长睫静垂,正凝神打坐调息,周身气息平缓绵长。
一身淡青短款宫装剪裁利落,衬得身段纤秾合度,双腿线条匀长流畅,一双玲珑赤足裸露在外,肌肤莹白似凝固凝脂,趾甲泛着淡淡的粉润柔光,不染半点尘埃。
一旁雕工繁复典雅的木窗半敞,寝殿内浮动着清冽淡冷的草木幽香,月华自窗外倾泻而入,尽数落于她青衣之上。
素白月光裹着袅袅寒雾,勾勒出她清丽绝尘的眉眼轮廓,不染人间半分烟火俗气。
刘子俊立在门边望着这一幕,心神骤然一震,竟看得失神怔忪,久久挪不开目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赤裸的玉足上——足弓优美如新月,足背细腻莹白,十根足趾粉嫩晶莹,宛如精心雕琢的玉雕。
月光洒落其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带着某种清冷又诱人的魔力。
他喉结微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底却已刻下那惊心动魄的画面。
半晌他才猛然回过神,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寒床近前,单膝稳稳跪地,垂首恭敬叩拜:“侍郎刘子俊,受帝姬殿下暗中传召,特来拜见。”
顾雪璃缓缓敛了周身流转的气息,收功睁眼。
赤着莹白玉足轻踏微凉地面,几步走到他身前,弯腰伸手,语气温柔平和地将他扶起:“深夜冒险入宫,辛苦你了。”
说罢她侧身抬手,引刘子俊移步至殿侧一张雕琢云纹瑞兽的青玉案几旁落座。
案上早备好一套冰纹白玉茶具,居中静立一把玲珑玉壶,壶身通透莹润,刻着浅淡折枝寒梅纹路,壶嘴纤细精巧,壶柄缠一圈银线防滑,月光落在玉面上,漾开清泠柔光。
壶中盛着碧青茶汤,叶片细匀完整,汤色澄澈透亮,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冽茶香。
顾雪璃落座,腕间银镯随动作轻轻作响,从容温洗茶盏,提起玉壶分出两道细绿茶汤注入两杯,杯中茶叶徐徐舒展,淡淡的茶雾与窗外月光相融漫开。
“殿下万万不可!”刘子俊慌忙起身,神色局促慌张,“卑职身份低微,怎敢劳烦帝姬亲自为我沏茶。”
“无妨。”顾雪璃语声温和,“这应当是你初次踏入凌霜宫,此地常年寒气萦绕,不少人都不愿前来。今日特意召你相见,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只是这宫中人迹冷清,没有珍馐佳肴,也无丝竹乐曲相伴,未免怠慢了你。”
沏完茶水,她微微侧头,抬手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
月色铺在她清丽柔和的侧脸,这般无意的小动作清纯异常,分外撩人,刘子俊见状连忙收敛心神,低下头不敢再肆意打量。
“帝姬殿下,莫要再这般折辱我了。”刘子俊双颊泛起薄红,局促地躬身辩解。
顾雪璃眉眼弯起,笑靥清丽如花,轻声打趣:“你竟这般容易害羞。你本就一表人才,不知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刘子俊眼底微光骤然黯淡,垂落眼帘低声回话:“未曾有过。”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悄悄抬眸,飞快瞥了一眼身侧帝姬绝美的容颜,心下一动,又慌忙慌张移开视线,不敢久视。
顾雪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含笑温声问道:“若是不介意,我倒可以为你物色一番。你年少有为、才学渊博,年纪轻轻便身居侍郎要职,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理应配一位贤良淑德、门楣相当的佳人相伴。”
“雪璃殿下,当下世道纷乱,我想应当一心力行有志之事,暂且不想儿女情长。”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低沉续道,“近日我于朝堂参议大胤国事,心中满是深重忧虑。当今陛下顾昭昏聩专横,性情残暴嗜杀,又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先帝在世时十分倚重的霍霄将军,陛下无端认定他隶属外戚一党,还扣上里通外敌的罪名,尽数削去他手中兵权,打入魏州死牢,原定明日便要处斩。”
顾雪璃指尖猛地攥紧手中玉杯,眉眼间满是震惊错愕,失声轻道:“怎会如此……怎么会这样?”
“帝姬殿下稍安勿躁。就在昨夜,一批修为高深的黑衣蒙面人硬闯魏州大牢,硬生生将霍霄劫走。消息传入宫中,顾昭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封锁整座魏州,全城大肆搜捕可疑之人,不少清白官员无端受牵连下狱。”
刘子俊谨慎地左右环顾,确认殿外没有宫人、侍卫靠近,才微微俯身凑近顾雪璃。
身侧一缕清冽冷香缓缓入鼻,令他心神微乱,他迅速敛去杂念,压着嗓音急促禀报:“还有一桩更为凶险的隐患。顾昭昔日为镇北王,当初谋夺帝位时,特意调走麾下二十万青州铁骑,移驻青州腹地,只留三万老弱兵士镇守北疆朔方关口。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一旦远王领兵入京争权,这支精锐便可即刻南下,合围皇城,剿灭远王兵马。”
“万万没料到远王未曾出现,北庭蛮族反倒觑准防线空虚,集结三十万铁骑大举南侵,一举占据整条河北走廊,北疆沿线城池接连陷落,战火即将蔓延至大胤北境腹地。”
“陛下近日才急令青州铁骑北上收复失地,可今早边关急报传来,大军反击途中误入蛮族埋伏,一战损兵折将,数万将士埋骨沙场,伤亡极为惨重。眼下北疆兵力空虚,蛮族步步紧逼,局势岌岌可危。”
顾雪璃愤然握紧了拳,白玉茶盏壁沿被攥得吱呀作响,杯中晃出半盏茶汤,溅落在青石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方才温润柔和的笑意尽数从眉眼间褪得干净,眼底只剩沉沉寒意与焦灼,长睫重重垂落,掩去翻涌的惊怒。
她静静沉默片刻,抬眼时声线微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顾昭为一己权欲,弃北疆万里防线于不顾,二十万铁骑困在内地自相防备,反倒让北庭蛮族坐收渔利,数万将士白白送死……霍霄忠勇过人,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处斩,如今牢狱被劫,朝堂还要无端株连百官,这般治国,江山何以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