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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三 3(第2页)

何在真也看向公冶华月那边,她像昨晚那样跪坐在软垫那处,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困了。走过去,还没开口,公冶华月却睁开了眼睛,问道:“可是看完了?只是书房,没什么好玩的。”

何在真笑道:“都看了,真是多多打扰了你,不觉得烦吧?没想到你这里那么多书。”

公冶华月笑着摇了摇头,坐正了,叫何在真坐。进门时,一行人要么换了木屐穿,要么脱了鞋只剩袜子。何在真恰是脱了鞋,这会子照着公冶华月的坐姿坐下了。

公冶华月伸手点着书柜道:“这些、这些,都是外祖家和我母亲的,一部分放在这儿,还有些放在别的地方。我自己买的最少。”

何在真点点头,望了眼走到她们身边的弄晴,问道:“我刚刚和弄晴在看你的画,都在纳闷怎么只画白描图,没有些颜色。”

静了会儿,公冶华月笑道:“不想上颜色,因此只画白描图。”

不想上颜色,因此没有颜色,多么合情合理!只是为什么不想呢?何在真和弄晴对望了会儿,面有失落之色。一路来,公冶华月都不曾回避她的问题,但又叫她窥不到一丝内里似的。

公冶华月却问:“你是到学校读的书吗?我听你姐姐说你到外地读的大学,是吗?”她有了点精神,脸上显着点笑,很好奇似的。

何在真回道:“嗯,我们家都到学校读书。其实私塾才更贵,一般人家读不起;要想家里请先生来教,那更是没有法子了。国家政府办的学校倒容易一些。不过我只读到大三年级,就是大三的课程,我也只读了一学期的课,还差一学期呢。这时因为一些原因先不读了。况且外面乱糟糟的,因此先回家里待着。”

公冶华月听了点头,笑道:“你到外面读书,是坐火车去吗?还是坐飞机?离我们这儿远不远?”

“就因为离得远,所以坐的火车,要坐好几天呢。飞机一般人家坐不起的,我倒没坐过。不过芙蓉城到北京的飞机,想来也没有开通。”何在真握着茶杯热手,想了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又道:“学校在北边,比我们这儿干燥寒冷一些。像现在春天了,那边有时还下点雪。又因为是在北边,战乱多一些,有时候学校停课不上学,老师带着学生到街上抗议呢。”

公冶华月收了笑,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何在真一愣,笑道:“那几次倒是没有,有时候把我们抓去,迫于压力倒也关不久就放了。放我们出去后,我们就到饭店下馆子,再回学校写些横幅骂那外国的贼人和吃里扒外的官员。但是你别看我说‘我们’,我自己却不大有机会去参加的,人家要体能好一些的人呢。我几个朋友参加的比较多,她们有告诉我。”

公冶华月一笑,说:“这才有意思,比我们逛园子好多了。”

弄晴听了,忙嚷嚷道:“说这些干嘛呀?不要说不要说。在真小姐,说说你们上课的事情吧!”心中乱怦怦地想:我们家老爷天天来往那些官员、商人,可不是她们那些大学生指责的对象?况且老爷就是个大商人,还是和从前王爷府里有关系的。小姐说这话可不得了。

何在真抬头看了弄晴一眼,心下纳闷,寻思了一回才转过弯来,倒是拣上课的事情说了。

公冶华月道:“我们上课都不许做这些的。几位老先生都是考过秀才进士的,管得严,还成天说我们不成器。”顿了顿又笑道:“我就是既没有坐过火车,也没有坐过飞机的,不知道那该多么好玩。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想也是没办法想的。”

何在真愣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一遭,自觉无力,只得强笑道:“也不是那么好玩。小姐要是十分想去,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出门,那是很方便的。”

公冶华月只是淡淡地笑着。

两人尽兴说着,没一会儿,刚送她们回房的那几个佣人去厨房里提了食盒过来。正是午时六刻时分,按现在来说,是十二点半了。

佣人提了食盒进门,开了盖端出菜来摆桌,一下摆了两份菜品,都是差不多的菜色,米饭放在中间。

弄晴跟着公冶华月吃。一面吃,一面还听何在真讲学校里的事情,佣人时不时讲个笑话。吃了两刻钟便也吃完了。

吃完漱口,公冶华月困了要去里间午睡,约在真晚些时候来玩,晚饭再一起吃。

何在真应下回去了。

回了涵通院,进了房间,何在真看桌上的花都换了新鲜的,又见里边床上摆了些衣服,走进去几步,猛地闻到一股幽香,见着是床幔上多挂了两个香包。这香包是真丝蓝地宝相花纹锦囊,下边缀着两条深蓝长穗,闻着是丁香末子的味道。

何在真坐在床上摸着那些衣服,没一会子,倒哭了起来。也没哭出声,只眼睛痛得很,憋着一口气在心头,消不了出不来,倒长成块落在心里了,铅块似的坠着。咽了一把粗粝石子似的疼。她姐姐早上同她说的话她都记得,那会儿还有些恨她姐姐变得不像从前了,成了富太太,也学着些嗔怒模样,见着家中落魄的弟妹便觉得上不得台面,怒到要扇耳刮子显显自己成了人家太太的威风。出门一上午,却悄没声儿地安排各种小事情,没来由地叫人酸了鼻子。

她心里生出一股冲动,要拉着她姐姐和公冶华月小姐到外面的天地去。

可是,可以到哪儿去呢?

这个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人将不人的时代,可以容许避世的人躲到哪处呢?

而她们又可以堂而皇之地为保全自己的小家而躲起来吗?

一些帝国主义国家率先发展起来了,血液、头发、眼睛等种种彰显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不同,于是“物竞天择”的理念在人类世界中皇皇地飘荡,自先进的西方世界席卷到仍沉浸于几百、几千年前唱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盛世年代的古中国大地上。既然族群不同而可以返回野兽的凶残,那么理念、立场、利益等等不同自然争先恐后地破人类千百年来所提倡的仁义桎梏而来了,谋杀、凶杀、虐杀,能够欺压底层的人在统治阶层的人心中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啊!不止是做官的作威作福,没良心没伦理的也都勇敢着杀人夺财,是勇而敢不作人。大盗的时代来临了,他们抱住锁住的箱笼,抬走沉睡的古中国,口中念道“盗亦有道”,叫人群簇拥着他们手舞足蹈起来。仿佛间,又看见濛濛的青冥之下,神秘的老子骑着青牛出关去了,他决绝地抛弃了所有人,弃整个民族而去。老子走了,庄子死了,“天下大同”是儒家的谎言,我们仍然生活在民族的孩童时代不曾长大。

人何以自杀自灭起来?大道何其有情,凡水里地上,都有人类的口粮。只是人类发展了社会,社会里也同原始一样的残杀。这绝不是她所能够改变的。

哭着想了一会儿,再者早上逛园子费了许多精神,何在真湿着脸睡下了。躺在床上,见着头上的帐子,还能闻见丁香的味道,她整个人都在花香里了。外面鸟雀叽叽啾啾地唱着,玉色的阳光里,一切都是明亮的。她见过,所以能够想象。——她是在明亮的世界里了,在公冶华月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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