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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三 4(第2页)

期间有一天,何在真听许三娘前一日说李无名次日清晨来送花,便早到西旁门候着。天气晴朗,果然看见李无名撑着船自相思江上流来,靠了岸,停了船,抱着花来。

李无名来的时间不太定,也不论阴天晴天,只看花好不好、该不该摘,和那果子熟不熟,有没有河货,偶尔才会告诉主人家第二天是一定到的。因此前几天虽然李无名都来了,送些樱桃、李子,但也都是佣人洗干净送到房里,何在真才知道他来过。

此时见李无名抱着一怀的最后一批开的桃花,何在真迎出门口,笑道:“李二哥,好久不见!家中都好吗?”

李无名见着何在真,到底不同在家里时的打扮,换了亮色些的好衣服,人也笑吟吟的活泼些,笑道:“都像平常一样好,你在这里可好?”

一个佣人接了花进去了,还有个留着陪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我这里也好。先前还在家里时,我便说回来的话要给你讲园里的花草,现在可好,我已经游玩了大半个园子,看得多了,自然能给你讲。不过也不用讲话,在这院门边便可以给你看了。”

李无名往院门里张望,倒没见其他人出来,闻言笑道:“可是开玩笑拿我找趣?我们虽然没有进过寿春园,但都知道规矩。人家的园子,没有主人家的邀约我哪里敢进去?”

何在真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上拿着一卷宣纸,笑道:“这个不必。你看这个——画上的也该作数吧?还是公冶小姐画的呢。我和她说以后回家去要和朋友说园里的花长得怎么样,公冶小姐就把这几张她画的画儿送给我了,怕我说不清楚。”

李无名接过来看,有四五张,画着些紫薇、桂花、山茶、菊花、杜鹃的白描折枝图,却没有颜色,如何看都同外面的无差。但又出自公冶华月之手,且画得秀逸,到底不同。李无名看了又看,笑着递回去,道:“你只会哄我玩,都是些没颜色的。”

何在真接过,笑道:“但画得极好,我看和园里枝头上的花没什么差别。你看,这还是公冶小姐的提款呢。”一面指了给李无名看。

李无名笑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念那句“藏春馆主人”,念了又念。

何在真瞧他看得认真,猛地想起弄晴说的拿公冶华月的画儿去卖,定是能够卖个大价钱的。想了一回,想和李无名说笑,但自己心里笑过之后又不提了。

李无名心里念着事情,又听何在真问道:“我母亲在家里如何?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饭到城里的店去吗?这几天晴朗,她免不得到菜园里挑水浇菜,没伤着吧?”

李无名在荷花村里无甚交往,只是族中有事时去帮忙,此外不大和人来往,整天到山里走动,看看树看看花,回到家里也是个闭门养花的。有什么消息都从他母亲周英那知道。周英日常到道观帮忙、到菜园里种菜,逢年过节和儿子到城里买好酒好菜,闲暇时则到周围邻居家里唠嗑。她倒比李无名这个年轻人早知道一些风吹草动,听到不少消息,真真假假,或笑或怒,别人那或许百日千日记着,她是听过就丢,不由此结交人。只有大事她才和李无名说上两句,比如谁结婚了,谁家媳妇生小孩了,谁家老人死了。

李无名想了想,说道:“白阿姨那儿没听着有什么大事,一天天只是同往常一般活动。不过最近确实因为天气干了些,大家都经常到菜地里浇水。但你放心,也没到断水的地步,自然没听说有什么大难处。”他笑了笑,又道:“还有,周家的行露也不用你担心,她日子大概好过。回门那天,王和卿还开车同她一起回来,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行榴还专门给我拿了些小孩才爱吃的零食。”

何在真一笑,道:“你倒知道我要问谁!总之,多谢你了啦李二哥。”

李无名说不用谢,略站了会儿,见真的不再有人来,便告辞说走了,该去给别的主家送花。何在真知道这是他的生意,倒不留他,直送他上了船,道了声:“再见!”然后看着他远去了。

晴朗多日以后,三月下旬便下起雨来,自二十二号起便下个没完。总是阴雨连绵。这种雨最是难捱,下得凄冷又漫长。李无名连日停歇,寿春园里也少人走动。

公冶华月还未带何在真逛完园子,那深雪堂靠乳钟山一侧还未去过,连那卍字水榭也还没去走过。连日只在屋里玩耍。

一天也是阴雨天,吃过早饭不久,公冶华月仍听何在真讲些外面的事情。因为连日不见太阳,气温降得低,公冶华月手上脚上冷得握了冰块似的,许三娘带着几个佣人把冬天用的烧炭炉子找出来了,摆在博山香炉旁边,给她暖暖。弄晴到厨房去了,没多时,一个佣人撑伞送她回来,手上提了个食盒,装了几块奶油蛋糕,给何在真端了一块,公冶华月不爱甜食,弄晴自笑嘻嘻地围在小几旁吃了,也听何在真和公冶华月讲话。

许三娘见温度升起来,仍给公冶华月盖了披肩,叫她觉得热的时候再脱,又俯身掐弄晴的脸,笑道:“我说你这小丫头大早上倒殷勤地叫厨娘备喝茶的点心,还哄我说在真小姐爱吃。却原来是看准了小姐不爱吃,多做一份自己吃。”

弄晴笑道:“三娘别弄,我这奶油要倒了。厨房里头还备了好几块呢,你要是想吃自己去拿了回屋里吃。小姐可不管我这些。”

许三娘见她天真无赖,倒不是乔张做致,往常回家里又知道不能跟园子里一样,见着事事讲规矩,并不胡来,只在这里爱耍孩子脾气,也不恼她。听了她的话,笑道:“你吃,便自己吃,不用说谁爱吃。我去忙别的事,你仔细服侍小姐。也不要你当牛做马,只别叫小姐冷了渴了,别一味只顾你的零食。我去了。”

弄晴低头不理,只道:“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每次临走都要向我说这一通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快去吧,我家的大忙人。”

许三娘同公冶华月说辞,自回房里看账理事了。

末了,何在真见公冶华月听了这么多天也不厌烦,虽然记得她没坐过火车没坐过飞机,大概是没有去过外省,但坐车子到临市去总是可以的。因好奇问道:“小姐没去过远一些的地方吗?近一些的城市省份半天功夫也就到了。不说和芙蓉城一个省份的,就说北边邻近那里的省份,也有坐车子就可以到的。听说那边饮食喜辣,我同学里有人就是那儿的,真是无辣不欢,听她讲她的家乡美食,引着我们许多人嘴馋,都想亲自过去吃一两天。”

公冶华月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芙蓉城。”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你想出去玩吗?想的话总是可以安排的。”何在真想着虽是多战乱,但公冶家不至于没有防备,也该有些手段。

公冶华月仍是摇头,笑道:“我听你说着是有趣,但也不知道我自己想不想去。一者,我家里人向来不喜欢我出门;二来,我一次也没去过,倒不知道怎么想象外面的景象。听你说外地的风光人情,总觉得有趣,似乎很远,但想想应该和这儿差不多;又觉得很近,没什么新奇的。”

何在真闻言又是疑惑,这话说得奇奇怪怪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况且都说了有趣,有趣不就是有想去的意思吗?听了总只是听过,没亲眼见过到底是不同的。又见她听自己讲时眼睛明亮,极其感兴趣的模样。却也没有多问,仍约她先看了她从前没有看过的芙蓉城景色。

弄晴在一旁听了,怂恿道:“小姐,我也说呢,整天待在园子里,那该多腻呀!我们又是天天有空的,要是能够去外地玩就好了。你瞧在真小姐说的,那些地方的风光、美食,多么有味!”说得兴起,她直起身子越到何在真面前,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笑道:“在真小姐多厉害呀!自己就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呢。”

在真和华月都笑了,还不等她回答,弄晴又“呀”了一声道:“你的手怎么那么冰?”说着摸上何在真穿的粉地绣花直袖夹衣,又道:“也不是薄衣服呀,怎么冷成这个样子?”

何在真收回手,笑道:“我就是这样,一点冷到了我这儿就是十分冷了,我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但手上总是比别人冷一些的。”

公冶华月见了,也伸手过来握住了在真的手指,只碰了一碰又放开了,说:“果然很冷,你自己不觉得冷?”一面吩咐弄晴拿手炉过来给何在真,又对在真道:“拿个手炉看看够不够暖和,再冷,还是找件衣服出来给你用用。”

何在真接过来,笑道:“够了的,多谢。”说完,又对弄晴道:“也谢谢你。”

弄晴笑嘻嘻道:“不客气。”

何在真便摩挲着手炉上套着的锦囊绣花,一面仍同公冶华月聊天,一点点地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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