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何在真正在说笑,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直向窗外看,与公冶华月正正对视,见公冶华月突然淡淡一笑。何在真正想回应些什么,却见旁边的人又将她叫走了。那红衣绿裙杂入黑色西服之间,同天上的太阳光被乌云飘动遮盖一般,黯淡下去,渐渐看不清衣料上现出的光泽了。
弄晴见何在真的举动,也半起身趴在窗棂上向外张望,只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又叹气坐下,好奇地问:“在真小姐看到什么了?怎么有些笑模样?我往外面一看,却只有一堆不相干的人,真气人。”
何在真笑道:“你家老爷也在里面呢,还敢说不相干。”
弄晴撇嘴道:“虽然是我们老爷,可他与寿春园可不就是不相干的人吗?这是小姐母亲家的,又不是送给他公冶家,几次三番带小姐不喜欢的人来,真是讨厌。”
何在真听了一顿,吓唬她道:“你在别人面前说可没有好果子吃,仔细你的皮!”
弄晴却摇头笑道:“我才不管,小姐自会护着我。”
何在真笑道:“难道她还得护你一辈子?我现在也知道她不愿意不相干的人到园子里来。他们一来,这儿乱糟糟的,再住上一段时间,这么许多人,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呢。可她有时候也是没法子的。”心中更是叹息道:我见她也为难得很,总不见快乐,还不知道有多少磨难是她的。一个小姐家,最后也是嫁人,哪里有长长久久伴着不分离的?这是个傻丫头。
弄晴有些急,两手撑着桌子,说道:“我从小时候就跟着小姐,也犯些错事,可小姐都护着不让人骂不让人打。就是家里那位姨奶奶,也得小心不招惹我。难道我会弃了小姐,小姐会弃了我吗?相伴十几年了,往后不过五六十年,像小姐一日日说的,一辈子不过白驹过隙,像眼前的流水一样就过去了,那都不算多长,我们定要一起走的!哪一天都在彼此身边。小姐嫁人了我也跟去,还做她的丫鬟,一辈子也不嫁人。”
何在真听她前面说得真挚感人,不成想后一句竟然如此理直气壮,一时好笑。弄晴一时说多了,又见何在真笑她,便恼了,翻桌来拧何在真的脸。两人玩笑了一会儿。
何在真又暗暗羡慕起来了,有一个可以一辈子跟着,知根知底、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可不是一腔热血的人一辈子追求的吗?也许别人还会有什么必要做的人生大事去做,但她自己只想安安稳稳地看看花草风雨,有这样一个人,是奉出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的。
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多么可笑!那万千女子被压迫着,日夜能做的只有打扮,生怕哪天容颜不再而遭人抛弃白眼。能够同男子一般出门干一番事业、出侯入相、征战沙场的女子,几千年来是何其的少。便是穷人农户,也是男子为尊,要是无良知无伦理,便是对身边女子肆意凌辱。什么“女为悦己者容”,我偏要女为知己者死。
哪一天,女子们都可以做自己喜欢而无害于人类、甚至有益于社会的事情,想来才是西方所宣扬的“自由、平等”。往回想到中国的古时候,甚至是现在,要是女子们都读了书学了做人的道理,也别无忧愁地看过烂漫春光,太阳底下满山坡的艳丽的花,走过满天地白茫茫的雪,大多女子都不会再甘心做男人的贤妻了。
人生百年,如果只是情爱磋磨,那多可惜。
那遥远的西方,所谓先进,拥有高级大炮的西方,他们实现了吗?
中午的时候,何在真和弄晴在藏春馆廊下等公冶华月,许久才见她过来。一同吃了午饭,又休息到下午,起来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进里间换晚礼服,换了立刻要走。
弄晴和两个佣人陪着公冶华月在里间,何在真没进去,隔着屏风问道:“怎么那么忙?还要你去做什么?”
半晌,公冶华月那边才回:“有人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要陪着客人。”
何在真便不好多问了。
没一会儿人出来了,穿了一身绿色洋裙,手上套着白色长手套,那只玉镯摘下来了,头发换了样式,是当下流行的松松绾着的发型,上面插一只雕花黄金篦子。
那身绿色衣裙,繁复富丽而又显得轻飘,是拿这阳春三月间最柔的绿做成的,大概是揉捏相思江边最嫩的柳叶,再用山间溪流漂洗,放在银河边上用那旧历十月的冷冷月光细细晒上千百遍,叫成群的仙鹊衔着送下地上来的。
何在真还没从未见过公冶华月穿现代衣裳,一时倒愣了,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弄晴嚷道:“时间还来得及?小姐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我和在真小姐早上等了你许久呢。你这一回来,没多久又去了,话都没好好说两句。”
公冶华月笑道:“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就你话多。”说着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公冶华月忽然回过身来,见着何在真还愣磕磕的,轻声笑着问道:“你怎么呆呆的?我穿这样的衣服好看吗?我许久没穿了。”说着走过去握住何在真的手。
何在真笑道:“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往日的样子。”
公冶华月笑了笑,松了她的手,由佣人护着走了,仍留弄晴陪着何在真。她走出去,不断地远了,身上不是千年前的衣服,可仍有一种走向历史深处的感觉,再不回来了似的。
待了会儿,何在真叫人去看涵通院里她姐姐的情况。没一会儿佣人回来,说何姨娘还在房里睡着。何在真松了口气,留在藏春馆不走了。她想等一等公冶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