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华月拿了一杯,还冒着小小的热气,慢慢喝着。
听何在真又说:“就是不好看,反正专门来看你的,同你说说话,不看月亮也罢。”
公冶华月一愣,笑道:“多劳在真小姐了。”
何在真笑着,递了碟蛋糕过去,道:“不客气。吃一些吧,吃了不那么怕冷。”
碟子边上放着银叉子,公冶华月拿起来挖了几口吃。只吃了三四口又放下了,问道:“去看月亮吧?”
“你想看吗?”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站起身,应道:“嗯。”
两人就卷了西边的一片帘子,歪着卷的,留了大半张帘子遮风。坐在侧边上,透过那小小一个角的空隙看月亮。何在真扯了榻上的一张狐皮被子,也给公冶华月披上了,两人挨坐在一起。
何在真问道:“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可以走才可以走,都不是确定的日期。”
何在真望着月亮,觉得她们坐在大海上的轮船似的,周围无边黑夜,好似无垠的海水。真寂静,似乎这天地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一种中阴的感觉——她们躲在某处宇宙的缝隙中,不被时间发现,不被无常发现——真有一种永恒的感觉了。然而这也是假的,她又知道,过了这池黑水,屋里都睡着人,也许有人还没睡,正看着书或者和朋友聊天。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她们一样起来看月亮的。也许有的,离家那么远,难免夜里起来对着月亮悄悄地念着家人。
听了公冶华月的话,又问道:“前两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吗?我最近整日整日地上课,晚上睡得早,倒没有开窗户看它。”
公冶华月笑道:“我也睡得早,一个人不想着去看。还是第一天专门看它呢。”
何在真也笑,两人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突然握住何在真的手。她刚刚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手也变暖了,握上何在真的,却也觉着暖,不像刚才来时那么冷,似乎两人的温度又同步了。两人牵着的手放在凳子上,何在真转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随即靠在何在真的肩上,道:“有点冷。”
“这样会暖和吗?”何在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细细揉了下,觉得摸着绸缎似的。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忽然觉得心上被新生的羽毛碰了碰,一切轻得不可思议。她感受着公冶华月抵在她的肩上的重量,整个世界,所有稳稳摆在地上的事物,却都断了根,同她一起失去重量。
半晌,公冶华月说:“你知道我不怎么出寿春园,外面也是一次都没有去过的。离开芙蓉城,对我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不止新得可怕,有人对我说,外面太危险了。所以就一直没出去过,总觉得很远很远,慢慢的还有些害怕,那样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很危险。”顿了顿又笑道:“我妈妈这样对我说。”
何在真听了,问道:“怎么会?”
公冶华月忽然笑了,说道:“我妈妈疯了的时候说的。她把我关在红豆小馆里,不肯再让我去学堂读书。那个时候我预备着到外面的学校上课,也许去上海,也许去香港,父亲说送我去外国人办的学校,那是很好的。回这边看我母亲,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好了,父亲说妈妈只是身体不舒服。我住了几天要走,母亲抱着我哭,叫我不要死,牢牢地抱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我才知道别人说我母亲疯了是真的,就留下来陪她。”顿了顿,公冶华月又道:“但谁也不能长久地陪着谁,连夫妻、兄弟这些亲得不能再亲的人都是要分开的。只要是待在身边,说了一句话、做了件事,都会产生误会,怎么说都说不清楚。父亲来接我去上课,母亲不给,我不愿跟着父亲了,他就把我锁到这儿。隔着很远,我听见他在责骂母亲。有一次,我想从这里出去,去看看妈妈,跳到湖里,却爬不上岸,是弄晴看见叫了人把我救上去的。醒来,我睡在母亲的房间里,她流着泪悄悄地哭。我在心里发誓,我真的不出去,只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可是父亲仍抢着抱走我锁到水榭里,叫了佣人看着我。
“他同母亲争吵,要看母亲流泪,似乎这样才痛快,才可以抚平他的心。他这样以母亲的痛苦为乐,似乎母亲在他的怀里掉眼泪是他最快乐的事。”
公冶华月突然笑了,说道:“他也不出门,整日待在寿春园里守着母亲,专侯她哭。可母亲撑不住了,得了一场大病就死了。我倒觉得真好,母亲终于不用在她想杀死的人的怀里哭泣。”她又问何在真:“在真,你说,我母亲走的时候会是快乐的吗?”
她直说下去,使她的人生的幸福结束的那段记忆说不完似的。可是她一口气说完了,完了便不再继续,说出来便不再痛苦似的,她只问她的母亲。这不是事情的全貌,却是她独自一人承受且拥有的记忆。许久,何在真低低“嗯”了一声。
公冶华月微微俯身侧到何在真面前,曲着手指给她擦眼泪,笑道:“我真不好,倒叫你哭了。——别哭了,谢谢你来陪我。”
四处无声,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即使不远处有人,即使寿春园外也有人,甚至在另一边的地球上,这会儿是白天;在南半球,这会儿是秋冬季节,也不知多少人晒着太阳聊天儿。但在此时此刻此地,便是她们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是前世约好了今生在这一处相聚有约,不管走得再曲折,也要在某个点在这里汇合,在这寒凉的宇宙中依偎着彼此的温度。——是微小的暖和,如佛殿上的一豆青铜缠枝纹的幽灯,是中国几千年里流淌的温度,是才子士人之外的女子的相逢,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