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笑得呆呆的,眼睛都弯了。一阵晚风吹来,她看见公冶华月垂下的两缕头发飘起来,看见公冶华月一贯冰冷秋水似的眼里亮着莹莹黄灯。
她不知道,她在公冶华月的眼里亦然。
晚些时候,人声渐渐散了,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毕竟是中元节。公冶华月一行人也下山回藏春馆去。
回到藏春馆里,先在院里烧了纸,给崔直的。何在真手上拿着黄纸,仔细看着火焰有没有燎到旁边的花草。众人静静地烧了会儿,见盆里的火星都灭了,才进屋子里去。
何在真走在后头,低声问公冶华月:“要给你的母亲烧一些吗?”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母亲在那边过得很好。”
“这个送给你。”公冶华月递出一个檀木盒子。
一颗帝王绿翡翠珠子躺在正红缠枝牡丹纹软垫上,直径约两寸,浓绿色,是藤黄、花青不加水调出的最浓稠的绿,却在灯下透着澄澈的光。珠子拿暗红色络子套着,底下两串粉青穗子。
公冶家的大小姐一出手就是极昂贵的礼物,像是随手递给别人一枝路边摘的桃花一般说给就给。何在真哪里见过翡翠?但也不是个没眼光的,一瞧,就知道和傅似逸送的红宝石项链不相上下。因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弄晴看了,道:“这不是小姐冬天时挂在裙子上的珠子吗?有两颗呢。都是送到佛寺里受过供养的。今天拿来送给在真小姐,不是正合适吗?”一面笑起来,夸自家小姐想得周全。
公冶华月确实有两颗,另一颗套了月白络子,挂松花黄大红穗子。翡翠珠子是公冶应麟找来的,络子是公冶华月小的时候谢道怜做的。她小时候胆子小,但凡风吹草动,便容易心里受惊。因此珠子送到佛寺里受戒,拿回来后做成禁步给她挂着。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过生日了,平常也不大注意别人的生日。本来不打算送你什么的。但这个日子到底应该送你个什么压一压的。”
“十几二十年也这样过来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可见今天对我没什么影响,又何必拿走一颗你原本成双的珠子?”何在真推了回去,又笑道:“我和别的朋友过生日,也都不送什么,只买些好吃的给对方。换到你这边,还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过生日呢,怎么能收那么贵重的礼物呢?”
公冶华月拿出来看了看,道:“留在我这里也只是白放着。就是用的时候,也只挂一个。想不起来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挂的都是同一个,另一个在盒子里放许久也不拿出戴。只是白白浪费。你和我是朋友,你姐姐又嫁来我们家,你拿个礼物最是合情理。你拿了,也不用想着送回我什么东西,我都不缺。你以后常来看我就是了。”
再三推让不过,加上弄晴在一旁撮哄,何在真只得收下。拿在手里瞧了一回。
“在真小姐,你可以算是我们小姐的第一个朋友了。小姐的两颗珠子,她一颗,你一颗,不是正好?”弄晴笑嘻嘻道,想了想,拍手道:“才子佳人定情,互相送定情信物;刘关张三人结义还到桃园说誓。你们交朋友,有个东西见证,不是好玩?”
何在真笑道:“你怎的忽然知道许多书里的东西?”
弄晴道:“发财还会背小姐读的诗词呢!难道我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几本书吗?”
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叫佣人打灯笼送何在真回去。
何在真拿着盒子,笑道:“不用,往常我也是自己走的。今天路上又有许多灯,我不怕。”
公冶华月道:“就送你回去吧,她们顺路回君武苑去。”
今天走得比往常早,佣人们说说笑笑着送何在真回去。
回了房间,何在真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天蓝交领睡衣。也不像往常一样点灯看书,而是直坐到床上,趁着月色看那颗翡翠珠子。看了许久,把珠子挂在床架上睡了。躺了没多久,总觉得珠子挂在那儿不放心,何在真翻身起来,取了珠子,放到里侧的枕头边,脸上挂着点笑。
她想,她把许多年之前谢道怜送的绿色陶狗禁步弄丢了,这回会好好保管公冶华月送的珠子。如此昂贵,且带着公冶华月的心意,似乎冲散一些多年来积攒的对中元节的厌恶。这一次生日,她听了许多句“生辰快乐”,不止有不认识的佣人的,也有公冶华月的。绝不是她母亲白若曼说的:“这是个天杀的日子,倒霉透了,偏偏还是你的生日。可见一生的晦气都应在这儿了。你可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
她今天高兴,并且是莫名的天大的欢喜。是一想到公冶华月,就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喜悦,一圈一圈地漾出去,似乎永不停歇。公冶华月给她一颗明珠,倒好似往她碎裂的心撑了几根支柱,让她没有那么害怕了,捡起了一些对曲折的前程的信心。
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万里,朗朗乾坤。
就像弄晴说的,“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