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秋啐道:“什么嫁妆!你也不知羞耻。天底下还有三十岁的小叔子送自己嫂子出嫁的!你安的心天下皆知。你们几个都大了,翅膀硬,早该分家了!”
克勤被他嫂子说得没法,躲到王老太太身边去了,问道:“妈,你说呢。”
半晌,王老太太道:“守便守着。这家是该分了。”
王家分家跟在王世青的葬礼之后紧锣密鼓地进行,请了族里有声望的几个老太爷。分得还算公平。因为王老太太跟着大少奶奶家过,老宅子留在了访秋手里。
过了头七,访秋的哥哥任润生和她嫂子任大妗子来了。
王公馆走了许多人,不止几个少爷少奶奶,还有一批用惯的佣人也分出去了。又来了一些人,新雇来的厨子丫鬟。但到底不比以前了。偌大的宅子顿时冷清不少。也许在很多年前,这块地方就是这个模样。
是个晴朗的日子,铜盆里仍在烧黄澄澄的金元宝,白烟从天井飞到外边的天上。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变得明亮,金子打成似的,白烟滚到枝叶之间,袅袅地接到天上的白云。蜜褐色刻鸳鸯戏水陶缸、青粲小荷叶,铺在地上一片的鹅黄苔藓——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地方,映着窃蓝天,是一方深深庭院里的女人见过最多次的闲章。
润生抬头看了看那白烟的去向,转过身笑道:“我就说不要走。你要走了,这样好的宅子不知道落到谁的手上。你一走,给你的东西能多到哪里去?抵得过你在王家待的日子吗?就这幢这样好的宅子,你还没住回本呢。”
访秋笑道:“好吗?”
“这还不好吗?这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来的洋房,虽然旧了些,但样子还是好看,我看一应家具装修也都齐全。况且就这边有一些,都住着人,想买还买不到呢。”润生踱步过来,拿了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你这都有一个儿子了。要是无儿无女,你回家,我二话不说养着你,等你慢慢地找人家。有个儿子就有了根,不怕他们王家说三道四的。”
任大妗子抱着两岁多的女儿,闻言劝道:“可不是这个道理。姑娘,我们是一家人,有时心切说的话不大中听,但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虽然官哥儿小了些,但到底是王家的儿子,不怕等他几年。有他自然是万事大吉,你能够安心享福。”
这些话他们早说过了,王世青病重的时候便来和她说了三四回。意思无非是访秋毕竟是王家正牌的大少奶奶,底下又有个儿子,现成的便宜乐得占,死活不要挪坑,王家的财产都到得她的手上。
访秋听得腻了,甚至烦了,忍着心上的火怒道:“你们说享福,享福!我多少岁啊!你带我到王家的时候我又多少岁?嫁了个那样的丈夫。我倒没觉着我享了多少福。左右火坑我是替你们跳了,福气都给了你们!”
“你没享福,我们享福了?住在宅子里的是你!我们用着你王家的佣人还是什么东西了?做少奶奶能辛苦到哪里去?”润生的脸沉了,压着声道:“你要是真想回家,脚在你的身上,谁也拦不了你。你自愿留在这里,住洋房、使佣人,什么都是你自己用的吧?难道还是我们替你享福了?到头了倒像我们逼你似的。”
任大妗子不等访秋出声,忙站起来推开润生,手掌拍了他几下,滴溜溜地看周围的情况,佯怒道:“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这样和自己的妹妹说话!在家的时候念叨姑娘这里缺娘家人帮忙,紧赶慢赶着要来。这会子气上头了,专拣伤人心的话来说。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些怨言,你做哥哥的慢慢引着就是了,怎么也急了的兔子似的乱咬人。”说着笑起来,走到访秋的身后,倚着她的肩道:“我的姑奶奶,不要气。这多咱的光景,晃眼就过去了。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子两兄妹对着红了眼睛算什么?”
大妗子抽了方乳白绣花汗巾,伸手给访秋擦眼睛。见她接了,又抱了女儿过来放到访秋的怀里,笑道:“荣姐儿你看,爸爸和姑姑唱戏呢!”
访秋瞧着怀里孩子黑亮亮的杏眼,慢慢笑了起来。半晌问道:“承庆哥还在家吗?”
润生甩了甩衣摆,先是站在天井边看外边的野景,见一只飞鸟掠过去了,半晌才转身问道:“谁?”
访秋抱着孩子,漫不经心地道:“就小时候放牛的庆哥。听说他早些年出去找事做,不知道回来没有。”
“嗳,那个常来家里望你那个?”润生笑了笑,摇头道:“早回来了。娶了老婆,在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
“这样。”访秋淡淡地应道。
是该这样的,不然要怎么样?她的一丝隐秘的幻想也堙灭了。难道真嫁给一个没有事业的放牛的男人?在那儿也是受打受骂。她却依然想起儿时的光景,葱郁的山脚下,男孩子放牛,女孩子割猪草,两方隔着清澈的汩汩溪流。旁边茂密的竹林哗哗地响,有时误以为是落雨了,没命地跑。那样的无忧无虑,哪里想得到处处要钱花呢?
坐了半晌,佣人送润生和大妗子出去,装了几匹名家琼瑛的银色宋锦缎子,上面绣了团团的粉紫色桃花、紫线边的白鹿,并一套文房四宝、六两的纯金水母挂坠。
荣姐儿走之前揪住访秋的衣摆,奶声奶气道:“姑姑,回家。”她刚学会说话不久,说的句子不完整,但意思简单明确。
任大妗子听了僵在那儿,抱起女儿立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访秋戳她的脸,笑道:“姑姑下次再回去看你。”
大妗子笑着接过来道:“姑娘是要常回家,小弟在家里常问你呢。今天他本也要来的,我们说人都过去乱哄哄的,少给姑娘这边添麻烦才是。姑娘下次回来不要带东西,每次回家都带许多东西,家里又不缺的。姑娘的心意我们都知道的。”
“你们回去吧。”访秋挥手道。
一行人提着东西往外走,穿过回廊,穿梭在那滚滚的白雾中。门呀的一声。她知道人出去了,放声大哭起来。
她知道她回不了家。
她端坐在王老太太常坐的主人位上,手边的热茶也升着白烟。一坐便是十来年,手边仍是一盏滚烫的浓茶。王老太太前些年死了。她养了只白狮子猫,是和她差不多时间死的。访秋学着她也养起了猫,不过是狸花猫。养了不久便没有兴趣——那猫儿总有一股腥臊味。狸花猫聚在天井周边活着,她不去管。
门前的洋槐花又开了,飘进深宅里头,给里面的每一个人一嗅芳泽。也许从前死在这里的鬼也闻到了。十七年的光景过去了,门又呀的一声响,有人进了外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