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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第一 1(第2页)

公冶应麟低头看着,不禁笑起来,蹭了蹭她脸上的软肉,笑道:“怎么不想着给爸爸看?”

公冶华月没想过不给他看,但看也得有个先后顺序,老实道:“先给母亲看了,再给奶奶看,再给父亲看。”

公冶应麟便叫佣人拿着画卷,放在面前细看了一会儿,闻言笑道:“爸爸已经先看了。得是妈妈第二个、奶奶第三个。”说到这儿,又笑道:“哥哥呢?哥哥是最后一个。哥哥知道了该伤心了,他最候着你的画,要夸赞你、劝勉你多画呢。”

公冶华月听了,拿手捂他的眼睛,道:“你不许偷看,我要给母亲看。哥哥当然也有得看。”她说着笑起来,却又想到她要给的第一个人,因问回去:“妈妈呢?”

公冶应麟停住笑,把公冶华月放下来,半蹲着和她说话:“妈妈身体不好,到寿春园静养。我们明天不上课、不工作,一起拿这个去给妈妈看好不好?”

谢道怜娇养惯了,在谢家时却不怎么生病,上树下河都去得。拿她母亲谢夫人的话讲,叫做:“孩子不能娇养的,一娇起来就要生病。放她去跑最好了,身体也跑健康了。不要老拘在家里坐着,人都坐发霉了,要不得!”她这一套主义在谢家很行得通,谢老爷很是同意,家里又多佣人,不怕看不住谢道怜以至伤到哪儿。但谢道怜这几年常常流眼泪、多思,因此经常病在床上。往常公冶华月找她,也多是坐在她的床边和她聊天——她说话,母亲常常笑着应她。

听公冶应麟说她要静养,公冶华月摇头道:“不了,等休息了我再过去。”

公冶应麟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半晌,公冶华月推了推他,他才亲了口她的额头,笑道:“嗯,我们华月真乖。”

后来公冶华月到寿春园看望谢道怜,一大早就起床,换了衣服,清点要带去的东西——谢道怜爱看的戏剧、自己被老先生夸过的文章画作、街上买的新鲜玩意。她常常有新衣服穿,但那天一定不肯穿新的,只穿了身半旧的月白袍子,上面绣着童子宫灯图,衣袖、衣缘拿深蓝金通线锁边;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绑月白短绸带;脖子上挂了个金打的长命锁,一面雕四合如意云,一面刻道“富贵长命”。粉糯糯的一个小人儿,肌肤胜雪,冰雪可爱。打扮得如此正式,比她上学堂里还光鲜,不像去看望只几天不见的母亲,倒好似过年时出门看戏走亲戚。

她前面到寿春园去看谢道怜,一切都好,谢道怜听她讲平常看什么书、吃些什么,又说学堂里哪个同她玩得好,谢道怜都笑,还牵着她出门游园。后来,谢道怜渐渐地不好了,听说变成了疯子。公冶华月去看她,被谢道怜哭着抱在怀里,上上下下地看她有没有受伤。

谢道怜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哭得太多了,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哭着说:“宝宝,你怎么可以出去?你会死的啊。你死了,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公冶华月是第一次听到谢道怜的疯话,见佣人躲在一旁不敢过来,抖着手把她的母亲抱住了,安慰她道:“妈妈,我在这里。”

但谢道怜好像听不到,越发抱得紧了,似乎公冶华月变成了空气,她非用尽全力才可以抱住。

公冶华月的脸红得太过,她想叫母亲松一松。但是谢道怜的眼泪滴到她的脸上,太过冰凉,好似她生命的凄凉。她非这样做不可,不然就会浸死在公冶华月不知道的悲哀里。因此公冶华月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出声。

许三娘也在一旁,见她们抱了许久,大着胆子上前去看。正看见公冶华月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想上手拉开谢道怜,却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那天,公冶应麟自己过来,正碰见佣人给谢道怜喂药,他拿过药碗,给谢道怜喂了几口。忽然一把金剪刀插在公冶应麟的胸口。房里顿时乱起来——佣人的惊呼声、谢道怜的哭声,一时分不清是恐慌还是凄凉。许三娘和其他佣人上前扭住发疯的谢道怜,却被退开好几步的公冶应麟冷声斥骂。出门前,许三娘抬头看了眼,却见到公冶应麟像个没事人一样温声安慰谢道怜,并慢慢地走近她。反观谢道怜,她丢了剪刀,白皙的几根细手指沾了鲜红的血,哭得可怜。好似一个无措的孩子,打碎了父母心爱的白釉瓶。

许三娘关上房门,问外面的刘秉忠道:“太太越发地不好了,刚刚还刺伤了先生,大概要再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罢?这都看了多长时间了?也许并不是这种病。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种了,只得胡乱治着——总不能找不到病根就不下药。我听说王太太推荐了个有名的精神科医生。要是再不管用,也许是该送太太到医院里了。”

刘秉忠笑道:“太太并没有这种病,被你们传得不像样子,只好请了这方面的医生来看看。但你们也看到了,医了那么久,一点起色没有的——难不成医生都是饭桶?其实并不是这种病的缘故,又怎么需要请什么医生、进什么医院呢?”

外面春光明媚,满地的勿忘草开得正好,蓝玻璃似的闪着。许三娘回头看了眼幽暗森森的红豆小馆,顿时不敢多言。

今天再看着谢道怜的举动,许三娘一时不敢上前。直听到公冶华月的咳嗽声,许三娘才惊醒一般上前拉扯谢道怜的手。她不敢太用力,生怕谢道怜的手红了,或是她再拿起什么东西挥向自己。因此半晌也没扯下来,只好焦急道:“太太,小姐要喘不上气了。”

说了好几遍,谢道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公冶华月。不管公冶华月流着泪用力呼吸,谢道怜自己哭得悲切,又抱住了她。

朦胧间,公冶华月听她母亲道:“我真后悔生了你。”

后面公冶应麟来了,用力扯开公冶华月,把她交到佣人手上,自己抱走了谢道怜。公冶华月在佣人的怀里流着泪,看公冶应麟抱着谢道怜越走越远。她常待在房里,因此穿的是一身金粉软绢交领睡衣,脚上只穿着白绫袜。公冶华月用力地睁眼看着,她父亲抱得太紧,她只能看到几块布料,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软红缎裹着她的母亲,好似是陷在她父亲怀里。远远地似乎还听见她母亲的哭声。

自此,公冶华月到红豆小馆见谢道怜,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会刺激到她脆弱的母亲。但即便再过小心,她依然犯了她自己想不明白的错——谢道怜常常莫名哭泣,叫佣人全部出去,她再从里面锁上房间。这样的情况下,往往得等公冶应麟过来。一次又一次,公冶华月变得惶恐,可她的父亲好似乐此不疲。她看着公冶应麟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谢道怜不断地哄,忽然发现她的父亲如此的好脾气,绝不像在家里那样严厉——顾姨娘说错一句话,便得到父亲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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