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应麟婚后不大出门了,管着家里的生意,又和几个朋友商量赚国际外汇的钱,成天热乱着,断了院里的往来。
第二年冬天,初冬时候,谢道怜生了公冶则阳,家里摆了好几日喜酒。吃过酒,谢长安告辞回了谢家。冯沅君留在公冶家伺候谢道怜坐月子,满月之后也回了趟谢家,看看家里的情况。
过了几天,冯沅君的母亲冯妈妈找到谢家,打听得谢善因出门上课了,她便上门报了身份。佣人听着是冯沅君的母亲,便邀她进了客厅坐下。佣人给她倒了杯茶,去房间找冯沅君出来。
见冯沅君下楼,冯妈妈连忙站起来笑道:“一向少见,你待在公冶家里,我不好去拜访你。听人说你家来了,我才过来找你。”
冯沅君走过去,问道:“妈,你找我做什么?”
“好几时没见着你,倒养得珠圆玉润的,可见谢小姐没亏待你。”冯妈妈笑道,说着却哭起来,怕人听见,嗓子闷闷地哭,一面哭道:“可怜你老娘我没个儿女在身边,你两个妹妹生了孩子后便不像从前那样对我好了。凡事扣着,倒像省我的口粮去养她们的孩子似的。我还没老,便叫我一餐吃一碗平碗饭,菜也不许多吃。你说,我就生了你们三个,那两个不中用了,不找你却找谁?”
冯沅君听了,盘算了一回,问道:“我每个月不是叫人给你钱吗?米面也买给你。还不够你吃?你拿钱去做什么了?”
原来这冯家是兄弟两个,相貌都不错,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冯沅君的父亲是大哥,下面一个小几岁的弟弟。她父亲为人老实,叔叔却油嘴滑舌、事故圆滑,最善鼓舌摇唇、拨弄是非,又喜风月,常与寡妇约会。冯老爹早死,冯妈妈一个年轻寡妇,怎挨得寂寞长夜,两厢刮剌,倒好了几年。后来小叔子结婚,倒少了来往。她底下三个女儿,小时候是累赘,长大了却是宝贝。那小叔子见她日子过得油润了,便又拿言语嘲弄她,不知使了她多少钱财。她一面中年年纪还浓妆艳抹,一面偷养昔日的情人小叔子,钱自然不够用的。
冯妈妈一听女儿逼问,只顾流泪道:“便是用了,用完不够,又怨得了我吗?你两个妹妹是狠心人,你也要当白眼狼不成?”
冯沅君听了,怒从心上起,冷声怒道:“你说两个妹妹克扣你的口粮,我不清楚你们,你只找她们理论就是。话说我不该多这个嘴,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当初的聘礼,两个妹妹都是交到了你的手上的,她们都知道你不应该缺钱。这会子你还到女婿家里吃饭,三番五次也就算了,你去得太勤快,怨不得人家不待见你。他们家里也渐渐人多起来了,人家又是本来有父母的,还没死呢。就是孝敬,也还轮不到你。你赶上前去,不就是招人厌?我只给你生活花费,其余都不管你。你不够吃,天天上女婿家里,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多说。是你被人议论不停。你也别想着给我找人结婚,我是一世不嫁的。公冶家里你还知道不敢去,以后我只在那里待着。”
冯妈妈哭了一阵,好说歹说,从十几年前的养育说到今天为三个女儿的筹谋。见打动不了冯沅君,又从她做女儿时受的苦说到嫁到冯家的艰辛,婆婆难伺候、妯娌多计较。真是说得长久,倒像说完了她的一辈子。可她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说到一辈子,那可是没完,往后还有许多年呢。然而她颠来倒去地说她的苦,真是一辈子过去了似的,一切的浓墨重彩都在那时候了。——也是,人这一辈子,稍微重要的事情几乎都在儿时、青壮年时,老了是用来怀念从前的,越老越往以前看。那些青葱岁月,真是悠远得很。
最后,冯沅君又给了她一笔钱,包了两包果馅饼给她。
冯妈妈欢喜道:“我知道谢小姐欢喜你在旁边服侍她,你也是铁了心要服侍她的了。这样也好,以后我倒省得替你烦恼了。这说起来,还是你最孝顺,从小知道体贴我的,哪像两个妹妹?她们是嫁了人,拍拍屁股走了,还记得是我和你拉扯她们的?别想了!”说着,她叹了口气,握住冯沅君的手道:“好女儿,妈妈就你了。”
冯沅君忍不住滚下泪来,回握住她母亲的手,只是说不出话。
母女两在会客室坐下,冯妈妈来回看了一圈,问道:“于嫂子在哪儿干活呢?我来了好一会儿了,总不见她出来。”
冯沅君回道:“于嫂子?她回家去了。小姐嫁了人,家里不用那么多佣人,打发了一些,叫他们到别处找事情做。老爷心好,给他们多发了三个月的工钱呢。”
冯妈妈叹道:“嗳,她也有年纪了,是该回家享福了。”
略坐了会儿,冯妈妈告辞说回去了。冯沅君见她母亲提着东西要出去了,忽地想到她从前也是在这谢家干活的,那时候自己刚过来,还是母亲处处指导自己。她记着,母亲和已经回家去了的于嫂子最亲近,常常说笑的。如今于嫂子走了,她母亲来了又走,走回那只她一人的家里。
冯沅君忙跑上去,送她母亲到街上,嘱咐道:“这钱你省着点花吧。也不是不叫你用,这些钱给到你的手上,不就是给你用的?但你自己多大的人了?不知道安排着用的吗?我们给你的钱绝算不上不够你用的,你当心一些,给自己花了都不算什么,给不相干的人花了可就冤枉了。”
她妈妈笑道:“嗳,知道了!倒叫女儿嘱咐起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