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红听了,叫了小丫鬟到戏台子那边换人。没一会儿,正好一折戏唱完了,爱玉进去,换了个女花旦上来。大红软绢门帘一掀一放,上面绣的金丝鸳鸯也动了起来,浮在夜风里荡了几下。
顾云喜冷笑道:“好好的男孩子扮什么女相,怪里怪气,跟个妖精似的——不知道给谁看呢。我们太太小姐人家,谁看这个?定是给那些老爷们看!我看见也不喜欢的。”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倒不为这个不喜欢他,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我小的时候,家里的太爷在家里办了戏班子,但我看了几次总嫌弃她们——看多几回便腻了,总觉得外头的比家里的好,便嚷着到外面的戏院听戏。好容易出去一次,正碰上个反串的花旦,我瞧着新奇,一路跟到后台化妆换衣服的那地儿去了。他们都认得我,一个个塞西洋糖果给我。我抱着一兜子的糖,忽地看见一个老爷按着那花旦亲嘴呢。我忙不迭地跑了,连糖果也顾不上。”
说着,老太太笑将起来,一时又笑得停不下来,流红仔细着给她顺气,一面也笑起来。旁边的老妈子和丫鬟也都格格的撇过脸去笑,一边道:“偏给老太太撞见了,真是羞得没地方跑。”
老太太笑道:“我也不是立即走的,年纪还小,不大看得懂这些事情,呆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呢。旁边的人倒见怪不怪,见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还拿我逗趣,问我看见了什么。这种事!我回家了也没敢和家里的人说。要是放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没脸说出来的。所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说给你们听,当个笑话。”
顾云喜好笑道:“这样的馋!”
公冶老太太道:“也不为馋,各人的癖好罢了。家里的老婆总容易看腻的,他便去找新鲜的玩着了。再者,确实也有人馋这一口,不爱女人,偏爱走后门的。旁人见到了,少不得被勾起馋虫,要去试一试。这种人,你越劝他越禁他,反而不得当。要是最后以至彻底改了癖好,一心扑在男人的后门上,一点体统也不顾及,也只好一拍两散了。我们做女人的,要有志气一些,什么男人没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之夫妻的恩情都没有了,哪个又是家里没依靠的?省得在他家吃饭合气,你也不要纠缠,各人走各人的路罢。”
旁边的老嬷嬷、丫鬟咭咭呱呱地笑起来,应道:“老太太,那句话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老太太笑道:“正是这句话。”
公冶老太太手边的盛及春倒白了脸,心里上上下下急切地跳动,面上勉强笑着。
她是小粉扑子脸,秀美娟好;个子高,身段纤细,一枝黄白柳似的。总是一副幽贞的神情,讲话细声细气,只是闷了些,不大说玩笑话的。穿一身银红宋锦旗袍,上面绣折枝葫芦。出门时套了件红白格子细呢大衣,一进花厅里头就脱了——里面穿着太热。爱玉刚上台时她就盯着了,再怎么瞧,也不过一个长得好看些的男孩子罢了,她不懂她的丈夫怎么宠成那样,三天两头就要去看一回他的。就是他们结婚前谈的那段短短的恋爱里头,她的丈夫没有过对她这样。贼囚子配贱骨头。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盛及春心里冷笑,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癖好罢了。天注定的,要她怎么办?劝他禁他都有过,就是改不了。
盛及春倒是忘了,她的丈夫也一再要她变得伶俐一些,就是客人说句笑话,你真心实意地笑几声,也不要你去接人家的话,那也就行了。可她总是做不到。她做不到,总有人做得到的,她便只做好一个妻子的事情罢了,顾承炳后来这样想道。
女儿顾连惠也是格格的笑个不停,几乎笑得肚子痛,一面撑着椅子的扶手边,一面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伺候的丫鬟又是笑,又是扶着她怕摔了。连惠忽地发现她妈的脸有些白,因轻声问道:“妈,你怎么了?”
盛及春摇头笑道:“妈没事。”
没一会子,公冶应麟那边派人过来问怎么把原先的人换下去了,流红回说:“老夫人觉得那人的嗓子不大好。”
来人听了,笑嘻嘻道:“没惹着太太小姐们生气罢?”
流红笑道:“恁伶俐的小厮。人已经打发下去了,就是生气也犯不着和个戏子生气。”
小厮笑道:“团团圆圆的日子,只怕哪里没做好惹着太太小姐们。既然没生气,我就原样回给老爷们了。”
“去吧。”流红挥手道。
回到前边,公冶老太太问道:“叫人来问什么?”
流红笑道:“见把人换下去了,怕这边惹了老太太、太太们生气。我回他,为个唱戏的生什么气?犯不着。”
老太太笑道:“生气起来算什么体统?”
流红也道:“我正是这样说呢。人家辛辛苦苦地唱戏,本本分分的,太太小姐们打发赏钱还来不及呢。纵使一时犯了小错,也没人强拿着不放的,谁要和他们置气?在这好日子里倒坏了一年的好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