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晴打里边出来,哼道:“我说是谁污蔑我呢!可不是流红姊!别人再不像你这样可恶的。我只是进去和小姐说了一会子话,你就向别人说我的坏话了。”
流红笑道:“小姐起来了?听人说有人来看望小姐,就是这位小客人吗?”
弄晴一面倒茶递给流红,一面道:“嗯,刚来呢,点心都还没吃上。小姐刚起来的,和琬容说了会儿话。你过来做什么?就是看看琬容?”
流红将茶盏捧在手上,也不喝,问道:“这小姑娘叫琬容?小姐在哪儿认识的小友?”
弄晴笑嘻嘻地推了琬容一下,道:“你自个儿说。”
琬容便低声道:“我是芙蓉大戏院来的,刚和公冶小姐认识。”
“我说呢,小姐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哪来的没见过的面孔?原来是大戏院那边的人。这便不奇怪了。”流红笑道,喝了几口茶,往里边去了,向公冶华月问了几声。再出来,流红道:“老太太叫我过来看看小姐,顺便请这位小客人坐坐。”
弄晴进去告诉了一声,公冶华月应了,她出来送琬容过去。
出门前拿了一包琬容带来的糕点。不等弄晴去拿,琬容早拿过一包提在手上了。弄晴也没仔细看,拿了便走。
琬容到公冶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见她面相好,且不是空着手来的,虽然是不值钱的东西,到底是个讲礼数的孩子。心里高兴,问了她年纪、唱戏的工夫之类的,又忙叫流红拿了些小玩意儿给她吃给她玩。
流红笑道:“刚刚在华月小姐的院子里,弄晴还向我说这小姑娘也信佛呢。这会儿见老太太又这样喜欢高兴,可是巧得很。”
公冶老太太听了更高兴,笑道:“这样小的居士,难不成是佛祖们转世了不成?”
琬容忙道:“我算不上的,只是跟我母亲礼佛习惯了。”
说着这话,外头来了个丫鬟,向老太太报道:“老太太,何姨娘有喜了!何姨娘打从过年起便不大舒服,后边断断续续地好坏,不放心,刚刚请了李中医上门看。李中医瞧了,说是喜脉。”
公冶老太太笑道:“有这样巧的事!这小居士刚来,你这边便报了喜讯。看来小居士是佛祖转世再没有错的了。”
流红跟着笑道:“小漫这丫头也是巧!赶着小姑娘过来了才来说呢,可不是应了佛法说的缘分?早不来晚不来,偏凑着我告诉了老太太小姑娘信佛的事了才来。”
老太太又道:“李中医还在吗?多留他一会儿,问了该注意的事情了再放他回去。这第一胎可得注意些。”
小漫应道:“嗳,他还在花厅那儿等着呢,我这就过去问他。”
老太太的会客室里立马欢天喜地起来,安排人去请教老妈子的——公冶家里太久没有生育这件大事;安排去看望何姨娘的。一时热乱起来。旁边的佛堂里仍然是呢喃的念佛声。那边关着门,琬容侧头去看的时候,只瞧见门框上的匾额,写着“正路修行”,半透明的玉色窗纸透着和尚的缁衣颜色——黑色袍子,正红袈裟。
实在不好再坐了的,琬容辞了公冶老太太,仍是流红带她出去。
到院子外边,琬容道:“不麻烦姐姐了,我记得路,自己出去就好。”
流红问道:“你还是到华月小姐那边?”
“嗯,我要去跟公冶小姐说一声的。”琬容道。
“也好,你既然是来拜访华月小姐的,走的时候到底该告诉她一声。”流红笑道。没强送她,叫她自己去了。
琬容见她回去,也提脚准备离开,忽地听到院墙转弯处的人声。
大概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冷声道:“这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还不知道呢!全家上下忙成这样!连在外边的也要叫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死了人了!就算是怀了你公冶家的种,这才什么时候?保得齐他能落到地上?欢喜得屁滚尿流的,见着你亲娘了还是发财了?还是大户人家,一家子慌得不成样子!”
琬容忙低头往公冶华月的院子去了。
讲了门,里边和她刚来时一样静悄悄的,弄晴又在看画本子。琬容走进去,轻声道:“弄晴姊,我该回去了。我要向公冶小姐说一声吗?”
弄晴推开本子,从椅子上起来,问道:“这就回去了?不再坐坐?我带你去园子里玩。”见琬容摇头,只说该回去了,弄晴又道:“这个时候回去也好,再晚些了小姐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说叫车子送你呢!你也不用向小姐说了,她没什么精神,刚刚睡下了。”
琬容听见说公冶华月睡下了,总想过去再看看她,但她不好意思说,因道:“不要紧,这会儿还没到中午呢,我可以自己回去。”
弄晴说了声好,将桌上打包的糕点给了琬容,笑道:“你还没吃上呢,小姐叫我给你包起来带回去吃。这些是我们家里做的,外头买不到,你带回去尝尝。”
琬容接下了,她看见她带来的糕点旁摆着她放的糖果,还没有人动过。
弄晴送她出去,直送到城门外才走。
琬容回头看了看,那密密层层的榕树叶子遮盖了王府前的丁字街,那条止观路上投着许多影子,高高的城门又挡住了宅子的屋檐,简直一点看不到那房屋的存在了——但琬容知道,里边住着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但她后来许久才知道,那蓝色玻璃糖纸泛着光泽,但里边其实空无一物。而芙蓉大戏院外边重重叠叠的金黄的风铃木,是她人生黄金的枷锁。那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芙蓉大戏院的一楼的钟鸣声,在她往后的人生里“当、当、当——”的不断地响起,她不断地找寻,正如公冶小姐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