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炳说:“他才两个孩子,外头的朋友都说少了些,不够承续香火的。这些人的家里又不愁养不起孩子,真是家里有一千张嘴也不怕的!只怕人不够热闹!”
当时顾云喜淡声应道:“他要是想要孩子,这十几年来没要?眼看着两个儿女都二十来岁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他一个当父亲的倒比儿女早生养个孩子来?没得叫人笑话,这是铁树开花。你少听别人胡说。”
顾承炳笑嘻嘻地道:“他听人家的话嘛!听多了哪有不动心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五个六个孩子?还嫌少呢!这就跟女人的枕边风似的,多吹吹就吹些进去了。你以为他成天在外面做什么?他也才四十来岁的人,男人嘛,不算老,正当壮年呢!就是老了,哪个男的会觉得自己老?会清心寡欲?旁边睡个跟女儿一样大的小情人,生孩子是早晚的事。”
顾云喜听了只是打颤,半晌气红了脸道:“不知羞耻!我看他哪天要个孩子——他们公冶家名门望族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有什么可丢人的?大家背地里说说也就是了。这年头都是‘笑贫不笑娼’。就是宗族里几个老家伙有意见,还能奈何了他?嗳,我也是着了你的道了,只顾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我还是那个意思,不管你信不信——这男人总不会觉得自己老的,总不怕自己的儿女太多的,况且他就两个孩子!他又是个不缺钱的主,要是他十分想要,一堆人等着给他生孩子呢——你信不信?”顾承炳侃侃说完,一面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妹妹,倒没想到如今她倒成了个卫道士了。
顾云喜瞧出他话里眼里的意思,看了他几眼,只是憋着不吭声。
她在门口等公冶应麟回来——从前也常这样等他的,见他不欢喜,便渐渐地不去了。公冶应麟倒没有提早回来,仍是五点钟到的家。
公冶则阳向她打招呼,笑道:“太太在这儿等着呢。”
顾云喜勉强点了点头,他便跨过青石门槛进去了。
见着公冶应麟,顾云喜打趣他道:“怎么没提早回来?家里没人告诉你何姨娘怀孕了?”
公冶应麟一面进去,一面道:“告诉了。回来做什么?外边还有事情要忙。”
顾云喜笑道:“你不是盼着再要个孩子?有孩子了倒不急了。”
公冶应麟解了外边的黑色大衣,径直递给了绛雪。顾云喜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抬起头时又笑了。
公冶应麟笑道:“急什么?也不是头一次有孩子了。我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慌慌张张跑回来,叫人看笑话。”
顾云喜挽了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道:“你还怕人家看你的笑话?当初抬进个可以做你女儿的姨奶奶,那时你倒不怕被笑话?这会子成了狗崽子了,连人家笑一笑也怕的。”
“话倒不是这样说,太太。”跟在身后的刘秉忠笑吟吟地说了句,“先生那时候和朋友谈话呢,为着点家事跑回来,未免显得不尊重人了。”
顾云喜低笑道:“也是的,你在外边成天有事情做,家里没什么可让你牵挂的。”
走到后边的书房里,绛雪和刘秉忠等佣人都没进去,留在外边。
顾云喜见公冶应麟坐在书桌前找东西,两手撑在桌面上,侧着头向他道:“何姨娘立了大功了。你说说,你怎的奖励人家?我平常问她要些什么,跟我说,我好叫下边的人给她买的。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连要什么也说不出。我便说给些我房里的古董摆件给她,摆在屋子里玩也好,她也是个不敢要的,怕跌破了没处买。你想想,你连婚礼都没给人家办的。一进门没多久,她又被老太太撵到寿春园去,虽然现在老太太因着她怀了她的孙子,给了她几分颜色,到底当初委屈了她许多。这么一大笔账算下来,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怎么给人家补偿。”
公冶应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说说,该给她些什么?”
“你问我?你自己娶回来的姨奶奶,你倒问上你另一个老婆了!”顾云喜笑得弯了腰,上半身撑在桌子上,凑上前去,直笑着盯公冶应麟的眼睛。
公冶应麟拍了个手,笑道:“扶她做正房太太够不够?只怕你头一个不肯。”
顾云喜愣了愣,一时站直了身子,腰际蹭着乌木桌子,忽地感到一阵冷。半晌才冷笑道:“你要扶她做正你便扶!我不敢说别人,我自己是一万个愿意!母凭子贵,不就是这个样?你在这个屋子里当皇帝,老太太当太后,何在蝉就是你最宠的苏妲己!”
公冶应麟站起来,捉住她的手,笑道:“怎么忽然恼了?这年代还有什么太后皇帝?你可是折煞我了。我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刚刚你还说我是个不能被人笑话的,还说我是狗呢。这会儿你自己倒气着了,难不成你也属狗的?”
绛雪今天好死不死地提她是正房太太,按着她往常的脾气,早开始打丫鬟了。就是不上手,也得叫人到院子里头跪着去——跪到院门口,叫来来往往的下人看。她没什么顾忌,名声早传出去了的——她从前打鸳鸯,打一阵就好了,转头便赏她些衣服首饰。但那时便有人对老太太说她苛责下人,不符公冶家的规矩——公冶家往上数三代,没有打下人的。公冶家的规矩?她又笑了笑。外人越看不惯她嚣张跋扈,她越不管别人的脸面——她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打在别人身上,难不成他们还造反打她不成?只疼了他们,她自己倒拣个乐子乐一乐。这百无聊赖的人生,闹闹也就过了一半了。
现在她不想打人,没什么意思。她举起烟管子吸了一口,再极慢地吐出去——烟雾先是浓浓的一团,然后散开了,散到她的周围。外边是一个明亮的世界,阳光明媚,照到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的事物上。有鸟鸣,赭色的麻雀到处扑棱,从这根树枝上跳到那一根树枝上,轻轻地跳过去,有时候在院子里踱步。那粉的花、紫的花真是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地点在枝头。白烟渐渐地多了,逐渐遮住她的眼睛,她看不清这些景象了。弥漫的白烟,虚虚地笼罩她的全身,成了千千万万个镜子似的——老太太那边,人歇下了,丫鬟在佛堂里换鲜花倒香灰;何在蝉那儿,众人论着刚出生的小孩该准备些什么,衣食住行都要比大人讲究的,一堆的琐事,刚说了一件,忽地又想起一件;公冶华月病刚好,许久没出门了,正在院子里散步,撑着把浓绿四合如意云纹的油纸伞;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则在外头会朋友。这所有的一切,别人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是看见,又仿佛在其中看见自己——一个和这些无关的自己。
顾云喜忽地想起谢道怜,又一次想起这个死了十来年的女人。她曾经也觉得孤独吗?在这个偌大的公冶家,她缠着公冶应麟的时候,谢道怜独自一人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她有些后悔,当初该去一趟谢道怜的院子里看看她的。看一看她一天到晚做些什么,除了看书、教公冶华月唱诗歌,她自己做些什么呢?
过了正午了,到吃午饭的时候。公冶家的午饭不是一块聚在花厅里吃的,各人在各人的屋子里吃。顾云喜的午饭早送过来了,煨乌鱼蛋、椒盐猪腰、苦笋煲老鸭汤,主食一份米饭。
绛雪道:“太太,吃过了再抽吧。空着肚子抽烟总是不大好的,您上次还说抽完肚子闷得慌呢。这次数多了,身体总会吃不消的,先吃些东西垫垫吧。”
顾云喜哼道:“我不乐意吃。抽坏了怎么样?难道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绛雪勉强笑道:“哪能不管呢?不说上头几个主子,就是我们这几个服侍太太的人看着也心疼。”
顾云喜只是不动,仍是歪在小榻上抽烟。绛雪想着她今天心情实在不好,劝了一次也不敢再劝——怕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触了她的霉头。
那桌饭菜最终冷透了,飘着的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的。外边的太阳都昏了。院子后边就是靖南王府,那极高的松树上站着几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黑漆漆的乌鸦,足有人的小臂那么高,杵在树顶上呀呀地叫起来。初暑的芙蓉城,有些时候和春寒一个温度。这天太阳落下去,忽地转了北风,有些冷人。扑到身上的寒气伴着外头乌鸦吵闹的叫喊,直弄得人心慌。
顾云喜看着桌上没撤走的饭菜,忽地停了手上的烟管子,抬远了些,手又撑在旁边的小高桌上,那烟管子倒像插在她的发髻上的铜簪子。她想道:不知道这饭菜有没有鬼来吃过,谢道怜来了吗?也许有的,毕竟她从前住的院子就在旁边。也许没有,她的坟到底没葬在公冶家的祖坟里,她自个儿和人逍遥去了——不是,该是和鬼逍遥去了。她蓦地笑了,到底谢道怜活着的时候没多快意——称了她的心了。她又想,那她那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呢?会回来吗?听人说,这养不大的孩子,尤其是胎死腹中的,和父母是上辈子的冤家,特地来讨债算旧账的。死了也正是旧债算完了,再投胎转世去了。
她很喜欢孩子吗?也不是。她只是觉得有个孩子她的人生会好很多的。当下更是——何在蝉有了孩子,她倒和公冶应麟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