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则阳笑道:“长幼尊卑有别。”
何在蝉笑道:“噢?我们之间倒也有长幼尊卑了?”她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给公冶则阳熨过西服。但再送过去之后——总是叠起来送的,等他穿了到自己面前见面时,膝盖处不免有道折痕。
“不然你怎么是姨娘呢?我也不是父亲,是父亲的儿子。自然有差别的。”公冶则阳道。
小漫出来了,报道:“和老太太说了,叫您赶紧回去歇着呢。”
何在蝉这才站起来,一手碰了碰肚子,却见公冶则阳特意避开了些,给她让位置似的。她忽地觉得这现实血淋淋的,她和公冶则阳之间切实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她年纪轻轻嫁给了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公冶应麟,所有年轻的男人,包括从前互相爱过的、初次见面的,都要和她撇清关系,唯恐“姨奶奶”这个名号污秽到他们的身上去。
她扬起下颌笑了笑,走近了公冶则阳几步,伸手拂了拂他的肩膀,好像上面沾了灰尘似的。她的纤细的手指在公冶则阳的肩上停了几停,见他看向自己,那只太过白皙的手便拂落下去了。笑道:“怎么那么不注意?上边沾了几片花瓣。”
公冶则阳进了门槛,笑道:“劳烦何姨娘了。”他看向何在蝉的肚子,又道:“何姨娘这就回去了?路上小心一些。”
何在蝉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屋子里边,顾云喜见着点公冶则阳的身子,笑道:“则阳快进来!就你来得最迟了。你同宋少爷聊聊,他一早上陪着我们几个妇人,该烦了。”
公冶则阳举手道:“嗳,就来。”
聊了一早上,快中午了才告辞。公冶老太太作势留宋瑾之吃午饭,他一连拒绝了几次。究竟只是第一次见面,留人在家吃饭也不像话,老太太便由他去了。盛及春也没留下,和宋瑾之一同出去。
说的都是公冶家知道的事情,没问出什么。等宋瑾之出去了,顾云喜道:“就这么个人!老实些倒不怕。”
流红正在收拾茶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都倒了,换套新的茶具、烧滚水泡新茶,还要换枝香,刚刚的淡了些。一面笑道:“老太太、太太,你们瞧!这是宋少爷的茶杯吧?怎的还是满当当的?都凉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就是凉了不好吃,难道他自个儿不会叫人倒了吗?”
喝茶在有钱人家里是一件麻烦的事。先得要一间专门的茶室,再布置茶桌、茶具、挂画,要显富贵而淡雅;再是到泡茶喝茶的时候,得要上好的水、上好的名茶,备着了,又要一面烧水、一面泡茶,茶主人得顾着各人的茶杯里的茶水多少,少了要添、凉了要倒掉;等泡了几壶,茶色不好了,又倒茶叶渣子、换茶叶。这喝茶的时候却不能光喝茶,茶水哪里没有?你到山里随便摘些没毒的叶子扔到破罐里烧开,这也是茶水。一边喝茶,要一边聊天。一旦冷淡了,众人都尴尬的——又不是来品茶的。难道你家没有茶?
老太太笑道:“是太老实了些。不过这做医生的,也不要他去做别的什么大事情,老实就老实一些。”
顾云喜道:“只怕华月不喜欢。”
老太太听了,半晌才沉吟道:“便是她不喜欢,你刚才当着宋瑾之的面说的话倒不大应该。家里面的事情,各人知道,相互包容也就是了,向他说什么?万一这门亲事成了,华月嫁到他家里头,叫他家抓住了错处怎么着?还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告诉人家的!像什么样子。”
顾云喜哎哟一声道:“老祖宗,怎么就想到这门亲事成了的上头来?我见华月那样子,可有可无的,倒是不大喜欢。统没多坐一会儿她就走了,这会儿该回她屋子里去了。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着她?你也见到了宋瑾之是那样一个人,不得多说些华月的坏脾气吓唬吓唬他?他要是一听就退了,这就不是好姻缘,叫他知难而退就是了。他要是连华月的脾气都受不住的,还只是听说,以后要真是结婚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他怎么受得住?那时候闹起来不是更难看的?”
老太太便向一个小丫鬟道:“去看看华月在不在外头。”
公冶则阳这个时候才说话,笑道:“我进来前,听着她说了句,什么‘怪好玩的’。这该是夸宋瑾之的话。想来还算满意。”
佣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报道:“老太太,小姐不在外边,该是回去了。”
宋瑾之出去的时候便没见着公冶华月。他往外走,一面想起公冶华月淡淡的笑,又想起她吹的箫声。——像她这个人。他想把公冶华月揉啊搓啊捏成一个小人儿,把她放到大衣口袋里,密密层层地裹着她——不给别人看,不让她受伤害,给她最幸福的生活。他断定公冶华月没有旧式到荒唐的地步,在这个处处旧式得腐朽的家里,他可以把她拯救出来,一起迈到新世界里头去。
公冶老太太等人听了公冶则阳的话,便觉得这门亲事是可以继续下去的。男方比女方的年纪大一些不要紧,他也就快三十岁,见着面上还是显年轻的。
公冶则阳却没有听全,她们其实是这样说的——
弄晴笑嘻嘻地弯腰道:“小姐,你看见那个宋少爷没有?他听见何姨娘时,“姨娘”这个词把他吓得了不得!那脸上更白了,两只眼睛都呆住了。我看着他呀,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大概觉得我们家是新时代的人说的‘封建’?简直无药可救了嘛。后边何姨娘不舒服,亏他是个医生呢!怎的比太太的反应还慢?走上前的时候还慌得不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似的。难不成他看病的时候也这样?听着是有钱人家的姨太太,他就瑟瑟缩缩的?”
公冶华月也笑,点了点那株小花,回道:“你这样说人家呢?还不许人家面对着我们这样的人家的时候害怕一下吗?他怪好玩的。”
弄晴不大高兴,问:“小姐觉着他好?怎么夸起他来了?他就是根呆木头。”
公冶华月笑道:“你也怪好玩的,看得这样仔细。”
弄晴皱了下鼻子,高兴道:“不是说他是未来的姑爷吗?可不得仔细瞧瞧!我看他不配做咱们家的姑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