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月摇了摇头,笑道:“有些时候,你非说话不可的。可有的时候,我很想把心里的话和别人说说,但这时又是不可以说的了,一说出去就要后悔的。你说出来,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可以明白。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慢慢地沉到最下面,自己都忘记要说些什么了。”
她想了会儿自己想说的话,确实是有些想不起来了,它们随着记忆过去了。当初她想向别人说的,可是人来人往,她没有抓住一个机会,后来就再也不想说了——太多的太多,无从说起。
弄晴听了,半晌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家吗?”她想,回家了就好了,那儿有公冶华月喜欢的一切。
公冶华月却笑道:“我们自己去华氏。”
华氏电影公司总部在一座三层建筑里,净安北路43号的一幢白色欧式建筑。《芙蓉日报》的总部就在43号的一楼里。
公冶华月带着弄晴径直进去,守在围墙边上的亭子小房里的警卫认识她们,打了个招呼便送她们进去了。
这会儿是中午吃饭午休的时间,办公室的员工几乎都出去了。每一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书本、稿纸、专供的白底子描金蟹爪菊纹粉蜡笺,还有各人的小物品。有些人的桌上摆小型的仕女图台历、陶瓷水杯,也有的集齐了某个牌子的各式钢笔,插在透明玻璃笔筒里。阳光细细碎碎地洒在桌面上,这些各式不同的爱好表明这儿真的有活生生的职员存在,只是这会儿有事出去了。
《芙蓉日报》的老板秦丽君有专门的办公室。警卫敲了几下门,里边传来一声:“请进。”
警卫向公冶华月道:“公冶小姐请。”
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推门进去,见到秦丽君正在看报纸。她穿着夏天样式的旗袍,黑底子金色回字纹软缎旗袍,手上夹着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她一面看,一面笑,香烟的白雾袅袅地升着,她不去管,偶尔将烟灰磕在黑色的长形烟灰玻璃缸里。
秦丽君抬头见着是她,笑道:“公冶小姐怎么过来了?没有忙着约会?”
“你怎么知道?”弄晴诧异道。
秦丽君抖了几下报纸,哗啦啦一片声响,她也没放下,笑道:“我还怎么能够不知道?宋家早跟我说了。再说,这满芙蓉城的有头有脸的人家早传遍了,我好歹是个老板,哪里听不到呢?”
公冶华月笑道:“该是这样的。”她走过去,坐在秦丽君的面前,又道:“刚刚宋瑾之也在,他说要带我过来看看,但他下午要回医院值班,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秦丽君将报纸放在桌上,两手撑在上面,感兴趣地问:“怎么,你们刚刚在约会?他没先送你回家?”
公冶华月笑道:“他本来也要来的,时间不凑巧。本来也说叫司机送我们回家,我想着许久没过来了,来这边看看你。”
秦丽君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将旁边半开的窗户全打开了,一面伸手扇了几下,问道:“烟味大不大?”见公冶华月摇头,又笑道:“你来得正好,你最近看了报纸吗?《芙蓉日报》。”
公冶华月笑道:“没有。有什么好玩的吗?”
《芙蓉日报》以八卦新闻为主,公冶家里没有订。
秦丽君笑道:“这也是巧。报上有人骂你呢。”一面将刚刚看的报纸并桌角上的一小叠报纸递给公冶华月,又道:“就最近的事情,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呢,没想着你自己就过来了。”
公冶华月接过来看,一面随口问了句:“你以后不接我的稿子了?”
她从去年年底开始在《芙蓉日报》上投稿,写寿春园的景色的小散文,并投了自己画的白描折枝花卉图。《芙蓉日报》的编辑给她开了两个专栏,一个是小品文专栏,一个是中国画鉴赏专栏。稿子往常要么叫弄晴送出去,要么她自己送。她在报纸上的笔名名字叫做“芙蓉水在瓶”,不用真姓名。
秦丽君拍手笑道:“这有钱不赚王八蛋!——白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要?往常报纸上登些小道消息,正主难免也投稿来骂一骂的,骂了之后更好卖了。这会儿他骂你,晚点你也写稿子骂他,省得我找人搭戏台子唱戏了。左右看你这样是不大介意的,他也不知道你是谁,凭外边的人再怎么想,终究想不出来公冶家的小姐给我们《芙蓉日报》写稿子的。”
弄晴也凑在公冶华月身边看,闻言道:“你是黑心奸商。”
“可不是?这样才赚钱呢!这个称呼正配得上我,我喜欢这样的名号。”秦丽君笑了笑,她走过去,俯身点了点报上的文章,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怎么骂你的。‘芙蓉水在瓶,假禅意,真纨绔。我们国家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多少革命志士为国家的伟大复兴事业前赴后继。然而在这如火如荼的背后,在我们已经卷入纷争的芙蓉城里,尤有守着封建资产的老爷、少爷、小姐,凉凉的秋天里专心地扫门前的腐叶的守旧派们。薄薄苍天,何以为爱?竟让我与之活在一片青天之下。我在此敬告芙蓉水在瓶,春花乐事、寒冬暖酒已经腐蚀了你的脑子’。我跟你说,你非得这样骂他才行,就写:‘回敬守拙老先生,人生在世,各干己事,问心无愧,各走大道’。”
公冶华月见她信口便能说出文章的句子,不禁笑道:“你倒有经验。他叫做守拙老先生?你怎么知道?”
秦丽君回道:“做老板嘛,嘴皮子不厉害怎么做?这个人是大学里的老师,我认识他,年纪倒还没到这么老。你喊他老先生,他最怕老了。”
公冶华月点头道:“那他怎么单单只骂我呢?我的文章倒也不是最荒唐的。他平常支持什么革命事业?怎么没听人说哪个高校老师被人抓了?”顿了顿,她又笑着问道:“我是纨绔吗?”
秦丽君忍不住笑将起来,拍手道:“亏你这会子便问得那么详细了。”她打量了几眼公冶华月,摇头道:“要按你们公冶家的权势,你家的少爷小姐不是纨绔,谁是纨绔?但推你上去做纨绔,似乎有些对不起‘纨绔’这个词了。笔杆子在他手上嘛,想骂谁就骂谁喽,看你最不顺眼就拣你来骂了。什么革命事业,他不过信口说说罢了。不然在当下的时局里,他真敢做些什么有关革命党的事情,他早被抓了。”
公冶华月低头看那篇文章,看着标题的“假禅意”倒是笑了,这人倒还有些懂得佛学。因笑道:“我这还没有写宴会、逛商店、捧戏子,要是都写上了,他该大跌眼镜了——没想着我真是个纨绔。”
秦丽君闻言笑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忙道:“我也没想着你会自领一个‘纨绔子弟’的名号的。不过仔细想想你这些话,你可不就是?这些事你一件也没少干的,我倒忘记了。也亏得他骂个正着。”
看了半天,公冶华月忽地问道:“你中午怎么没出去吃午饭?”
秦丽君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一会儿就回去了。我看连续几个星期都有人投稿子骂你,正帮你想法子呢。这骂人的话也怪好玩的,没事拿出来看看倒可以乐一乐。我本来想回去了的,出门前想起来这些报纸,想着乐一乐再回去,没想着刚看一会儿你这位正主就来了。”
公冶华月也笑:“也算好事一桩了。”
坐了没多久,公冶华月带了这些报纸要走了。
秦丽君嘱咐她道:“拿回去多看看,可别忘了写篇回敬他的稿子。我的报纸就等着靠你两的骂战大卖一番呢。我在这里先谢过你了,等后面我请你吃饭。”
公冶华月笑道:“如果我记得的话。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