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弄晴催促说该回去了,一是家里边等着,二是过了中午,太阳渐渐地下去了,气温慢慢地降了些,她怕公冶华月着凉生病。公冶华月将手上那朵黄花放在青石道旁边的泥地里,她忽地想起在家里听过的一个佛经故事,一个“黄叶止啼”的故事,蓦地笑了。
抱翠见公冶华月要回去,向琬容笑道:“你不是说要给公冶小姐送东西?人都要走了,怎么还不拿出来?”
琬容正热着眼看公冶华月俯身放下那朵黄花,听见抱翠的话,连忙转身回戏院里去了。
弄晴好奇道:“送什么东西?”
抱翠含笑道:“等会儿就知道了。人家辛辛苦苦做了好几个星期呢,我不好告诉你们的。”想着琬容再快也得耽搁一会子的,她又道:“就是她去你们家送礼回来之后,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着弄那些玩意儿,小孩子到底有些怪,我们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自己也不会,又问我、又问春晓她们,简单些的我们倒会,她那个,我们实在不懂。最后还劳动了李妈妈出手,一面骂她不务正业,一面倒也乐意教教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叫她睡觉也不睡觉——白天要练嗓子,她不大有空的。有一个晚上我起来,见她趁着月亮光在做。那眼睛还要不要了?我气急了,骂了她两句,她才恋恋不舍地睡了。有这样固执的小孩子!”
等了一会儿,琬容喘吁吁地回来了,递给公冶华月一个月白缠枝牡丹纹花罗汗巾包着的东西。
抱翠伸手指着那条汗巾,笑道:“就是这个帕子,她求了李妈妈许久,李妈妈才给她的。”
琬容有些不好意思,她怕公冶华月嫌弃帕子不干净。却听公冶华月笑道:“多谢。”
解开帕子,那里边原来包着一个艳色线绒小花环。太小了,一见便知不是给人戴的。花环一圈织了一簇簇的海棠花,连鹅黄花蕊都有的。
抱翠好奇道:“这究竟怎么个用处?”
公冶华月只是笑,琬容也红着脸不说话。弄晴大概看出来了,但见她们两个人都不言语,自己也不好说的,只得道:“我也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呢。你们两个打哑谜,我也只好周全周全你们了。”
抱翠哼笑道:“我管不了你们了,爱送些什么便送什么罢,到底是一份心意。也亏得你第一次学就成了,要是第一个废了,李妈妈准不肯再帮你的了。想来你也是个手巧的,往后孝敬孝敬姐姐们,给我们也绣一绣汗巾。”
琬容呆愣愣地笑着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子话,弄晴又催道:“小姐,回去吧。再耽搁下去,就出来太久了,太太又该问话了。”
公冶华月便告辞道:“那我回去了,你们回去忙吧。”
“嗳,去吧。”抱翠道。
过了几天,公冶家那边派佣人送礼物过来,几本开蒙读物和戏曲相关的书,《论语》、《千字文》、《唐诗三百首》、《明清戏曲选》,并一只绑了大红穗子的二两重的雕花金镯子。这是公冶华月回琬容的礼物,放在一个垫着翠蓝软缎的黄花梨小木盒子里面。
琬容推辞了几次,说礼物太贵重了。
佣人笑嘻嘻地道:“请收下吧。我带回去,小姐该不高兴了。晚点还得派人再送过来,又是一场麻烦的。”
正推拒着,抱翠出来了,问了明白,因道:“就收下吧。公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你送她一分,她总要还你十分的,只怕没还清。你那天送她东西,我早想着有那么一天了。你现在连钱都没有的,为了送她东西,欠了许多人情不说,也是十分重的心意了,我看她倒也挺高兴的。你收下,她自然更高兴。不过送礼还礼也就这样,你以后别为着人家会还你这样贵重的礼物就又送她东西。她觉察得出来。一旦如此,她再也不同你交往的。知道了?”
琬容呆了呆,应道:“知道了。”也就收下了。
晚上众人歇息。
琬容现在和抱翠一个房间,睡在红玉以前的那张床上。
夏天的时候,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着一小片的天空。夜很深了,所有的一切都睡下,没有人走在外面的。一种肃杀的感觉,久留在外面会觉得害怕。琬容悄悄地裹着被子坐起来,看那片蟹壳青的天。她躺下去许久,枕头底下放着公冶华月送的小木盒子,有些硌人——但她感受到的时候,总觉得同时感受到了幸福。她侧躺着看见透进窗户的月亮光,总觉得很亮,但一想起背着人织花环的时候的月亮光,又觉得那时的是很不明亮的。不知道月亮何时变得这样亮了。
她现在坐起来,想着白天时抱翠说的那句“只怕没还清”,她总觉得公冶华月和她从前以为的不大一样。她又是甜蜜,又是难言的无法放弃某件事物时的窘迫。森然的蟹壳青的天上,一轮白色的太阳似的月亮挂在那儿。白天的太阳下去了,带去了所有的温度,也许西山下是一片结着冰的冰冷的世界。晚上的太阳起来了,带着冰冷的世界的温度,它是万古清冷的月。
琬容忽然想,也许公冶华月就是那轮月亮——看着明亮亮的,走近了却发现太冷。即使月亮旁边有着无数的星星,但终究月亮只有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月亮只有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