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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第七 1(第2页)

这个瘦干的中年男人,头发仍是乌黑的颜色,瘦长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对什么都感兴趣的神色。穿着件灰色老棉布褂子,下边一条酱色窄腿裤,踩着双军绿色布鞋。裤子挽起了一截,露出他钉了深褐色疮疤的劲瘦的小腿,那疮疤像一枚枚长了绿霉斑的铜钱。他一面说话,一面止不住地跺脚,说到一句得意的便跺一次,仿佛终于欺负了他耕耘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李嬷嬷失笑道:“嗳,是。你记得倒清楚。劳驾问问,她家是哪一间呢?我从前倒是听她提起过。你们这儿又近着我一个亲戚家,过来我倒是路熟,但具体是哪一间我倒不清楚。”

男人一拍手,又是皱眉头又是跺脚,遗憾道:“她前不久死了!你们怎么这会儿来找她?你们是她什么人?她死的时候我倒没见什么人过来,连什么外甥外甥女也没来一个的!她也是受罪,伺候了别人一辈子,自己没结婚生子,到老了又得伺候自个儿,没个人到跟前的。”

“死了?”

“可不是!这我还能骗你们啊?你们要是不信,我领你们到她坟地上看看去。这会儿连纸幡都还没烂呢,还该飘在天上的。”

李嬷嬷侧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公冶华月,见她不吭声,又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只得又问道:“她怎么死的呢?不是还没多老吗?怎么就死了。”

男人又跺脚道:“嗳,都六十岁了,还不够老吗?你以为都跟你家主子似的,天天有人伺候。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吸着气望向天空,终于想起来了,高兴道:“那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嘛,天天吃喝玩乐也就够了,那是富人的生活。他们再活八百年也嫌不够的。诶!古代不就好几个皇帝求仙问道?什么童男童女,出海仙山,那自古都是有钱人的生意!像我们穷人呐,四五十岁就活得够多了。再活下去不过多吃几年苦。你爱吃苦?”

他攒了好些话要和人说,好一些是他听村里的老人说的,他自己夜里来回地琢磨,他觉得有文化。只可惜村里再没什么年轻人提起这些话头,他也就无处可说了。这会儿有人撞到他面前,他一口气说完,就怕过后有没想起来说出口的。

李嬷嬷不大耐烦道:“那她呢?她怎么死的?”

“呕,呕,我刚刚没说?”男人收回叉开的那只脚,换了另一只脚,又开始跺了,朗声道:“这事也奇了,你听我和你讲。按理来说,她又没病,又没摔着碰着,不该那个时候死的。她自己一个人住,每天要到院门口走走的。那天我们谁也没见着她。我说奇怪呢,回家问了我老婆,她也说没见着。我寻思着不对,吃了饭之后叫了好几个人去她家看。哟,她自个儿寿衣都穿上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着的。就在那儿躺着,叫也叫不醒,摸她的手,冷得不成样子了,大家就知道她是死了。”

“她家没人葬她?你们怎么处置的?”

“别说来个人出钱出力,就是个铜钱也没人送来的。也亏得我们这儿有个太爷,他家前几年搬走了,去了国外,留下些地方,全分给村里了。我们钱没有几个,葬她的地还是有的,丧礼什么的是办不成了,第二天烧了蜡烛纸钱,草席子一卷,几个人抬着她出去下葬了。”

李嬷嬷叹道:“也亏得你们邻里邻居的这样好心。”

男人道:“这远亲不如近邻,古人说的难道骗你的?也是她祖辈的因缘了。她妈妈只生了三个女儿,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各人走各人的路,谁管得着你?她妈又是早不在了的,谁能做主?哗啦啦麻雀从地上飞去了似的。”

男人领了她们几人到冯沅君的房子去,给她们说了几句便走了。他戴上刚刚搭在木桩子上的浅褐色草帽,毫不留恋地迈开大步子走了。

李嬷嬷道:“这谁能知道呢?我记着过几天她就满六十岁了。”

弄晴诧异地道:“我们谁也不知道。”

“除了她自己,谁好代她到咱们家里去说的?就是她死了,邻居们见连外甥都不来的,更不敢想着咱家了。”李嬷嬷叹道。

“他们这样想?”弄晴疑惑道,看了看黑黢黢的屋子,又说:“小姐,人都不在了,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给冯奶奶烧香。”

公冶华月这才道:“还是进去看看。”一面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深深的屋子,好似走不到尽头似的。先是一副吃饭的桌凳,早掉漆掉得不成样子了,原本的红木变成暗红色,如同新鲜的血液凝成旧色。再里边是一张撑了白棉纱帐子的木板床,两张旧长条凳子上铺了几块木板便算是床了。尽头处的墙壁安着一个木格子窗户,不大能透光,因此屋里幽幽地暗着。人死如灯灭,一个人死了,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冷的,确实像是吹灭了的蜡烛,连从前亮过的烛光也再不算数的。中国的习俗里,死人生前用的床、衣服都是不吉利的,要拿去烧了。值钱的却是另当别论。冯沅君自然没有钱,不然外甥也不会不来了。她的东西都拿去烧了,这是村人的好心,算是给她带去冥世应用。

公冶华月走了一遭,实在没有冯沅君留下的痕迹。她的心也渐渐地冷了,仿佛这个人没存在过似的。可她又确实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冯沅君抱过她的,她窝在冯沅君的怀里,藕节似的手圈着她的脖颈,肉感的温热,还能感受到她的心脏的跳动——如同她趴在谢道怜身上的感觉。

正屋旁边挨着一间很小的土房,耳朵似的,这是厨房。

这儿不住人,情况坏一些,瓦片碎了许多,透着天光,像是在看星星。

厨房里砌了一个灶台,黑水泥边,面上铺了深藕粉的瓷砖。中国人的灶台总是最稳固的存在。哪一天瓦片碎了,泥墙坍塌,房梁随着倾倒,灶台也是顽固地站在那儿的。

公冶华月站在门边,穿一身白色蝴蝶暗纹真丝旗袍,细弱的脖颈上系着一条苹果绿牡丹小纹软纱汗巾——她怕风的缘故。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仿佛站在一片死地上似的,有一种触目的感觉,这一缕生的气息实在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的。

好半天,公冶华月说:“回去吧。”

那稳固的灶台坦然地在这儿等人似的,告诉你这儿果然有人生活过的,同你一样地吃饭、穿衣、睡觉,然而现在他们不在了——一种苍凉的感觉,不能久留的,留久了仿佛从前是你活在这儿似的。或者再过一会儿,有人该回来烧火了,屋子上边的小方烟筒将浓浓地放出白烟,连到天上去。

老妈子和弄晴连忙扶着她回车上,看她的样子也不是不高兴。礼物动也没动,车子往公冶家回去了。

公冶华月是没觉着有多伤心,她只是疑惑:这是真的吗?怎么我一来,别人就同我说她死了呢?要是来的人不是我,是不是她就不死了?

她想起冯沅君说过的,“人死了就是永远地睡着了,不管给她再喜欢的东西,放到她的面前,她也再不醒来看一眼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要了,只是安稳地长睡。

外边的天仍是一片晴朗的青天,阳光明媚,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时候该有人去死的。

她们一走,这一小片地方再没有人经过了,安静得如同末世。乡下就这点太不好——人少。而没有了人,声音也要没有的,成了寂寞的一切。房屋,草木,连着晒到这片地方的阳光,都有了人的生命似的,只背着人私语。更可憎的是,人来来回回地死了几千年,于它们却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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