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寒川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一个人搞废了”,不是“你们两个人”。月亮不营业的名字在论坛上的帖子他看过,评论区一边倒地把功劳归结于忘川这个神秘新人。但他不知道光头是因为知道真相才这么说的,还是因为他也看了同一个帖子,还是因为他在试探。
“运气好。”郑寒川说。
“S级通关没有运气好这回事。”光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到郑寒川面前。郑寒川摇头。光头把烟叼进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翻卷了一圈,被头顶的吊扇打到墙壁上撞碎了。“你是来找固定队的?”
“来看看。”
“那你可以看看这个。”光头转过身,从牌桌上拿起一张纸,塞进郑寒川手里。是一张打印好的固定队招募表,用黑色宋体字印得密密麻麻。队名那一栏写着“铁西战团”,下面列出了队伍成员的等级、特质和副本战绩。郑寒川扫了一眼——队里有三个C级输出,一个C级控场,两个D级辅助,还有一个带防护特质的坦克位。队长叫“暴君”,ID是粗体红字加了下划线。“我是暴君。”光头补充了一句。
“条件?”郑寒川问。
“入队要交一件E级以上的鬼物当队费,副本里的战利品统一分配,队长有最终决定权。但你不一样——你是S级通关,我们可以给你免队费,战利品分配权你也可以排在第三优先。”暴君把烟夹在指间,用烟头指了指郑寒川手里的招募表,“这条件放在整个沈阳锚点都是最好的。你出去转一圈就知道。”
郑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招募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了最后一行小字——“队友因伤无法继续参与副本时,其剩余鬼物道具归队伍所有,由其指定继承人或由队长代为保管。”他看完之后把招募表折好放进口袋,对暴君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那个端着速溶咖啡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墙上喝第三杯。他看着郑寒川从房间里出来,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也没说。
“你刚才说这里比副本还脏。”郑寒川停在他面前,“脏在哪里?”
中年男人把咖啡杯从嘴边移开,用下巴指了指暴君的房间。“那个人,暴君。你知道他队里那个带防护特质的坦克是怎么残的吗?三个月前他们下了一个C级副本,坦克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被鬼物咬断了半条腿。暴君把他从副本里背出来——别误会,他背得确实快,但不是因为他讲义气,是因为那个坦克手里攥着全队唯一的B级防御鬼物。他把人背出来之后,拿走了那件B级鬼物,然后把坦克从队里除名了。理由是‘伤后无法继续参与高强度副本’。招募表上那条‘队友因伤无法继续参与副本时,其鬼物道具归队伍所有’就是为那个人量身定做的。”
“这种事很常见吗?”
“你把‘这种事’换成‘这种死法’就对了。常见到我能在三天之内讲完,只要你听完还能睡着。”
郑寒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商陆在鬼公交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的姿势,想起三十手里的水果刀,想起耗子被五只手同时撕开前最后骂出口的那句脏话。他以为副本里的人会互害是因为被恐惧逼到了绝境,出了副本,压力会小,人会重新变回人。但事实是出了副本之后,变回人的人确实有,那些没有变回人的,则是主动选择了不做人。
“谢谢。”他对中年男人说。
“不用谢我。”中年男人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你自己小心就行。能拿S级的人,在锚点永远不愁没人招揽。但招揽你的那些人,到底想要你的人还是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你得自己掂量。”
郑寒川下到一楼的时候,交易区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他在一个卖防护类道具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棉袄,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几件D级和E级的防护道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一张画着符咒的黄裱纸。老头见他在看,拿起铜镜翻了个面,镜面上映出郑寒川的脸——还是黑头发黑眼睛,没有变化。“小兄弟,D级铜镜,能挡三次E级以下鬼物的直接攻击,一千恐惧点,或者两张冥币。”
“我出六千恐惧点加一张冥币,换你摊上所有东西。”一个声音从他身侧插了进来。郑寒川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瘦高男人正靠在隔壁摊位的折叠桌旁。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尖下巴和一双薄嘴唇。嘴唇在笑,但眼睛在帽檐下没有笑意,反而带着一层极薄的冷光。“忘川是吧。我刚才在二楼听见你说话了。S级通关,还是新人。你身上肯定有好东西。铜镜这种破烂不适合你,我有个C级护符,能挡四次攻击,还能反弹一次。要不要?”
“什么价?”郑寒川问。
“不要恐惧点,也不要冥币。”瘦高男人从帽檐下露出整张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左脸上一道从太阳穴划到下巴的旧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肤往里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增生组织。“我只要一个信息。你是怎么把红月公寓的副本核心搞没的?论坛上那两个人,你和月亮不营业,谁才是真正触发降级机制的人?”
郑寒川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把铜镜放回老头摊上,站起来,和瘦高男人平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副本怎么降级的,你去问系统。”
瘦高男人的笑容不变,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夹着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他把名片放在铜镜旁边,用手指在名片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轻,步伐很大但落脚几乎没有声响。
“那个人是蛇眼。”老头在瘦高男人走后压低了声音。他的手指在发抖,铜镜在他手里轻微颤动着,镜面里的光影随之晃动,把郑寒川的脸切成了碎片又重新拼好。“悬赏令上那个蛇眼。专杀新人抢道具。”
郑寒川看向大厅角落里贴满悬赏令的那面墙。蛇眼的悬赏令在最显眼的位置,悬赏两千恐惧点数。照片上的脸看不清楚,只拍到半张侧脸和那道贯穿整张脸的疤痕。下面写着四行字——“ID:蛇眼。已确认击杀四名玩家,均为新手。作案手法:以交易为名接近,骗取或抢夺鬼物道具后迅速离开。危险程度:高。建议:新手勿近。”
他收回目光,在交易区又转了两圈。替身纸人的残片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着冷意——系统说可以和其他纸人系鬼物合成。他找到一家专门卖纸人系道具的摊位,摊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她拿起残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是C级替身纸人的残片,合成需要至少一张完整的D级替身纸人当底材。我这里没有,整个一楼也没有。替身纸人本来就少,消耗量又大,除非你自己有存货,不然短时间内搞不到。”郑寒川只好道谢离开。
下午他去了三楼的往生碑。那是一块两米高的黑色石碑,嵌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墙壁里,碑面上没有刻字,但当你把手掌按在碑面上的时候,它会显示出你想查询的玩家的公开战绩。他排在三个人后面,前面的人查完之后都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掌按在石碑冰凉的表面上。碑面泛起一圈银色的涟漪,然后弹出一行字:“ID:忘川。公开战绩:1次副本。最高评价:S。副本完成度:98%。排名:未上榜。”
没上榜。他记得月亮不营业的排名是新秀榜37位。她的榜单后面跟着一串数据,而他的榜单只有四个字——“未上榜”。他收回手掌,碑面上的字迹慢慢消退了。旁边站着的一个玩家看见那行字,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嫉妒。“第一次参加游戏就S级通关啊?不过你那个队友月亮不营业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建议你离她远点。”
郑寒川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揣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蛇眼留下的黑色名片。他把名片拿出来撕成两半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灰色楼房的墙面染成了一种介于橘红和暗红之间的颜色,路灯还没亮,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模糊。那两个守在门口抽烟的人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