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竹从文件箱后面走出来,把箱子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的小册子摊开推到他面前。“目前主接代打、保护和公证。代打就是用道具顶替委托人参加游戏,我们的特质适配度比较高,能覆盖大部分C级以下的副本。保护就是跟委托人组队进本,全程贴身保障安全,死亡率能压到5%以下。公证是保障鬼物交易——买卖双方把道具和恐惧点数同时交给我们保管,验货之后同步放款,避免黑吃黑。”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搜救业务我们也做,但实话实说,成功率不高。副本失踪人员的生还窗口期很短,超过四十八小时基本就没有希望了。但我们还是会接——家属要的不是结果,是一个交代。”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刻意美化任何一项业务的成功率。把“搜救成功率不高”和“家属要的是交代”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出来,在商业话术里是自杀式诚实。但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反复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事实。
“你们的收费呢?”郑寒川问。
“代打C级副本三万起,保护按副本等级和风险系数收,最低五千,最高不封顶。”东方竹翻开小册子的第三页,上面印着一张详细的价目表,“公证每笔收交易金额的5%,封顶一千。至于搜救,我们看情况收费——有些失踪玩家的家属拿不出钱,用鬼物道具抵也行,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她看了东方悠一眼,“他一般就免费做了。”
郑寒川的目光在东方悠脸上停了几秒。“免费做?”
“做我们这行如果只盯着钱,跟副本里的鬼物有什么区别。”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东方竹把文件箱的胶带封口按平,动作很轻,像是怕胶带粘到她的手指。“我创立红烛的时候定过一条原则——不以盈利为唯一目的。遇到实在困难的,能帮就帮。竹子说我是冤大头,但她也从来没拦过我。”
东方竹在文件箱后面哼了一声,音调短促而冷淡,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的弧度不是对着郑寒川的,是背着东方悠的——一个妻子听到丈夫又在外人面前夸她时,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笑的那种弧度。郑寒川注意到了那个弧度,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进口袋。“为什么找我?论坛上关于我的信息只有红月公寓那一件事。你们的业务已经很成熟了,不缺我一个。”
东方悠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桌上亚克力牌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把公文包递给东方竹,让她先拎着。做完这些之后才转过身,正面朝向郑寒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把屏幕转向他。
“论坛上关于你的帖子一共七条,五条在讨论红月公寓降级,一条在猜测你的特质,一条在扒你之前有没有参加过其他副本。扒特质那条回复最多,有人说你是C级控场特质,有人猜你有隐藏鬼物,还有人觉得你跟怨主达成了某种契约。这些猜测大多都是扯淡,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把屏幕往下滑了一截,点开一个截图。截图是三天前的副本结算公告,系统自动发出的,格式千篇一律,但在“核心鬼物状态”那一栏里,红月公寓副本的数据和其他副本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差异。
【副本「红月公寓」核心鬼物状态】
【溺亡婴灵(三体):已超度】
【怨主分身:已消散】
【404号房间意识体:存活(契约绑定中)】
郑寒川的瞳孔在他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
“404号房间意识体,状态是‘存活’,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契约绑定中’。”东方悠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副本的核心鬼物消失之后,副本会降级,但不会和某个玩家绑定。这是常识。但你现在和它绑定了。这意味着它相信你。一个会吃人的房间,在你去之前杀了二十多个玩家,你走之后它活下来了,还把自己绑在了你身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我需要认识。”
郑寒川站在那里,有好几秒没说话。大厅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和电子屏滚动公告的电流声在耳边嗡嗡地响。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404房间蹲在地板上的样子——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蹲在地板上,说“可是我会空”。他把公交卡放在它胸口,说他会回去。系统结算的时候说过“谎言也是承诺”。他以为那是系统在敲打他,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系统在见证。见证一个契约的成立。
“……我不是为了救谁才做那些事的。”郑寒川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沉,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我在副本里杀了人。两个——一个是在鬼公交上,一个是队友。不管是不是出于自保,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我身上有一些东西,我自己也解释不了,可能跟怨主有关,也可能跟更糟的东西有关。我随时可能变成一个怪物。你确定要拉这种人进你的圈子?”
东方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灰尘用手掌轻轻拂掉,像是在给一个很微妙的答案争取时间。然后他抬头看着郑寒川,脸上没有那种廉价的我理解你,也没有那种更廉价的我原谅你。
“我见过很多从副本里出来的人,”他说,“有的人因为杀过人,从那以后只相信自己。有的人因为被队友背叛过,从那以后再也不组队。也有的人因为在副本里被陌生人救过一次,从那以后把命挂在裤腰带上到处去救别人。你想成为哪一种人,不是我问你要不要加入红烛来决定的事——是你自己每天醒来都要重新做一遍的决定。我帮不了你,也管不了你,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红烛的门是开着的。”
他把公文包从东方竹手里接过来挎在肩上,对郑寒川点了点头,和东方竹并肩往门口走。路过大厅角落里那面贴满悬赏令的墙时,东方竹偏头看了一眼蛇眼的悬赏令,脚下的节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便恢复如常,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用这种声音在警告那张悬赏令上的人——别让我碰见你。东方悠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了迎面挤过来的一个醉醺醺的玩家。动作轻巧而自然,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郑寒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片刺目的白光里。然后他低头,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红烛图案是烫金的,印在白纸上的轮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边缘的蜡质让纸面摸上去有一种极细微的温润感,像是这枚蜡烛真的在燃烧。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东方悠手写的三个字——“给忘川”。字迹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签名体,而是一笔一画的楷书,端正得近乎古板。一个S级大佬,在惊悚游戏里能单人干掉B级鬼物的人,写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写得像是第一次握毛笔的小学生。郑寒川把名片重新放进口袋,这次放的是胸口内侧的口袋,不是裤兜。然后他走出锚点大门,融进了街道上中午的车流和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