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黑暗被一盏应急灯切开。灯挂在床头墙面上,电池已经老化,发出的光是一种有气无力的暗黄,照到铁床栏杆上再折回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张辰已经坐起来了,后背靠着床头,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捧着陆一鸣给他的那根纸棒,拇指沿着纸棒的棱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碾。他的眼睛盯着纸棒,像是在盯着一个他认识很久但忽然变得陌生的人。刚才在镜子前面吞纸的不是他——是他的手,他的嘴,他的喉咙,但不是他。这件事让他比其他任何事都更恐惧。他愿意面对鬼物,愿意面对死亡,但不愿意面对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自己。
病房里的空气变了。消毒水的气味还在,但底下翻上来的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不再是铁锈和腐殖质的混合,而是某种更贴近于医疗行为本身的东西——碘伏、酒精棉球、橡胶手套、开封太久没用完的缝合线。一种刻意维持的无菌秩序正在压着底下随时会溃烂的真相。走廊里那条舌头的拖行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到可以用节拍器量。
不是保安。保安的鞋底是硬橡胶,走路时脚跟着地,声音更沉更钝。这个脚步声是前脚掌先落地,步伐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赶着去完成一件她做了无数遍的日常任务——查房、换药、量体温、记录数据。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是金属铰链转动的声响,一扇门被推开了。再关上,再推开下一扇。它在查房,一间一间地查。
老柯迅速打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往下压。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手势:躺下,然后——装病。张辰立刻躺平,纸棒塞进枕头底下,被子拉到下巴。陆一鸣侧身蜷在床垫上,手指又开始在空气中缓缓梳头,眼神散开,嘴唇微微上翘,回到了那个柔媚而疏离的笑容里。影儿把怀表贴在耳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炸裂的灯管残骸,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宇宙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不是查房时间,她不该来,表没有错,错的是时间。”苏青把梧桐树叶放在枕头上,用手指沿着叶脉描画,描到叶尖时手指轻轻一颤——她的联想链又开始跳了,从叶脉跳到掌纹再跳到蛛网,瞳孔以极快频率在眼眶里震颤,嘴唇无声翕动。林晓翻身面向墙壁,把兔子贴在自己脸颊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小玥别出声,姐姐在这里。”郑寒川从门后退回床边,没有躺下。他在床沿上坐下,掏出秦川的日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把玩具警棍放在日记本旁边,压低身体假装在写东西,实际视线一直锁定在门缝下方那条两厘米宽的光带上。他不是在装病——他在利用秦川。秦川是一个刑警,刑警的本能是观察和警戒,用秦川的方式等待危险逼近是符合他妄想的行为。胶底鞋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外。
金属碰撞声从门板正中央传来——猫道被人从外面拉开了。走廊里应急灯的光从猫道里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狭长的白色矩形。矩形中央映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剪影——护士帽的轮廓、口罩的边缘、肩膀上垂下来的听诊器软管。矩形末端停在郑寒川的脚尖前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猫道往里看。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到完整的表情,但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眼睛照得很清楚——睫毛上没有睫毛膏,瞳孔周围也没有虹膜应有的放射状纹理,而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用圆规在纸上画出来的靶环。她的视线穿过猫道的铁栅栏,缓慢而精确地扫过病房里每一张床——从左到右,按床位顺序,像一个护士在按流程检查病人有没有好好躺着。
她的目光停在张辰的床上。张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纸棒藏在枕头底下,但被子下面他的左手还在不自觉地抽搐——拇指和食指之间有节奏地碾动,碾的是空气。她的目光停了整整三秒,然后移开,继续往下一张床移动。陆一鸣梳头的动作没有停,节奏稳定。影儿报时的低语也没有停,瞳孔没有对焦。苏青抽搐的眼球和翕动的嘴唇符合认知障碍患者的夜间症状。林晓抱着兔子自言自语符合儿童期创伤后幻想的刻板行为。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郑寒川身上。
郑寒川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根玩具警棍,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头低着,但没有在写。他的眼睛从眉毛下面往上抬,迎着那道从猫道里射进来的白光,和那双靶心般的瞳孔正面相撞。他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秦川在恐惧。秦川的肌肉记忆在他体内苏醒,那种刑警被罪犯盯上时的本能警觉沿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把他的瞳孔也逼得微微收缩。他把警棍往日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秦川在日记里反复描写的“等待线人信号”一模一样。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把目光聚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门板,像是在透过猫道观察一个需要警戒但不值得直接对抗的目标——这是秦川的方式。用刑警的方式应对观察者,既是扮演也是保护。护士瞳孔里的同心圆在看到他敲警棍的动作时微微扩大了一圈,然后缓慢收缩回原来的大小。猫道关上了。胶底鞋继续往下一间病房移动。
那道光消失之后,病房里安静了整整十几秒。张辰睁开眼睛,把枕头底下的纸棒重新拿在手里。影儿停止了报时,把怀表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微发抖。影儿说刚才那个护士在看张辰的时候手伸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东西——针管,不是注射用的那种,是采血用的真空管,管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床号,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时间感知障碍,疑似颞叶癫痫,需排除器质性病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怀表边缘反复摩挲,指甲沿着表壳的缝隙抠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抠进去。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患者,连时间都是错乱的,医生认为她有病,需要抽血化验,但没人想过也许她只是拥有一块比其他人都更准确的表。那种被否定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她手里拿着夹板,”陆一鸣躺在床垫上说,“上面夹着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夜间巡查记录——异常行为上报’。她在给我们的行为打分。张辰碾空气的动作被她记了至少五秒才移开。”她用那支不存在的梳子在空中写了一个“五”。
“她口袋里还有别的。”郑寒川把警棍放在日记本旁边,站了起来。刚才护士站在门外时,他透过秦川训练有素的观察本能捕捉到了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推车时口袋外侧压出的轮廓不是一个针管,而是一串钥匙。钥匙的形状很不规则,不是现代弹子锁那种扁平的小钥匙,而是更老式的、圆柱形的、尾部带孔的柄,像那种用于老式档案柜或机械锁的钥匙。其中一把钥匙的柄上套着一截褪色的红绳。“钥匙。至少三把。其中一把看起来像是开档案室或者老式铁柜的。”秦川在日记里画过的平面图中,护士站旁边有一个房间标注为“病历档案室”,入口是一扇老式的铁门,锁眼是圆孔,不是现代防盗门的扁平锁槽。他每次经过那扇门都会多看几眼,那是刑警的习惯。
“能接近护士站的只有一种时机,就是集体活动或体检抽血时排队经过。但刚才她单查我们这间时没有任何人敢上去碰,因为她口袋里还有针管,针管意味着强制镇静,反抗就扎针。我们就算偷到钥匙,也需要有人引开她的注意力。”老柯说。
“我来。”影儿把怀表带上,从床上滑下来,站到病房正中央,把表盖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八分,秒针又开始轻微震颤,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疯狂跳动。“原主坚信宇宙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等下次查房,我把时间拉慢——五秒。够你们从她身上拿钥匙。但有一个条件:我的扮演值只能让我拉慢她一个人。走廊里有监控,监控室有没有鬼物在看我们不清楚。你们拿钥匙的动作必须在五秒内完成,而且不能被监控拍到——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在她的身体挡住摄像头的那一侧下手。”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怀表,语气谨慎,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表链断裂处用鞋带打的结。她知道单点时间延迟的代价——上次拉慢整个走廊五秒她就瘫了半天,这次精准到个体消耗只会更大。
“五秒够了。”郑寒川摊开秦川的平面图,用手在档案室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她的钥匙是其中之一。另外,她把注射器和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拿钥匙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注射器的标签——秦川在日记里反复写‘他们给我注射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们需要知道给秦川注射的到底是什么药。”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不是猫道,是更远的地方——楼梯口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脚步声不再是胶底鞋的节奏,而是更沉、更慢,每一步都带着体重压在脚跟上再缓慢过渡到前脚掌的沉重感。是保安的鞋底。护士的胶底鞋也停住了,在楼梯口和保安汇合,然后一个第三方的脚步也出现了——皮鞋,硬底,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护士和保安中间。三个鬼物站在楼梯口低声交谈。声音太低太含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一个词被反复提及——B18。这个词从黑暗中飘过来,穿过猫道的铁栅栏,在病房的墙壁上碰了一下然后碎掉。
老柯压着声音说保安和护士一起来的,还带了第三个人,很可能是医生。他们提到了B18——他们在查和B18有关的事,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越早拿到钥匙越好。”郑寒川说。然后他把秦川的日记本翻到那张平面图,用铅笔在花园的位置和洗衣房的位置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中点写下一个数字——B18。秦川在一年前走进洗衣房门口时停住了,从那天起他开始害怕自己的倒影。现在他要走完那条秦川没走完的路。但在他走完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秦川害怕的那个东西,到底和他自己有什么关系。档案室里应该有秦川入院时的病历。病历上的诊断意见、主治医师签名、入院原因,这些信息秦川在日记里从来不写。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他不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