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千小心万注意,她还是离他而去,只留下些书画,林彦文见若朴还未直起身子,又对她道:“梨儿素日里不爱交际,她家中兄弟姐妹零落四方,平日里再无人问起她。今日你提起,我便说了好些话,你不必自责。”
尹复松一口气,放开林致和胳膊,他本来还想向林彦文争取些钱粮,如今也不好开口,只讪讪地看向林彦文,颇有些无奈。
心道他们是为求些钱粮来此,怎得如今要追忆起林彦文的亡妻,都怪这个沈若朴今日实在太多嘴。
林致和一直没再说话,他只觉奇怪,若朴怎么每一句都能恰好击中林彦文的心,似乎是有备而来,只是她说这些的目的难道仅仅只为唤起林彦文的愁绪?
“我听闻世伯家中有不少字画,不知我今日能否有幸一观”,林致和恭敬相求,若朴方才未再回答,他只好再说起件事,不至于就此无话。
“梨儿有才情,平日里素好书画,那些字画都是梨儿留下的,只是旁人不知内情,以为是我喜爱且精通。恰逢今日,不如一同看看罢”,林彦文带着三人转过长廊,来到一处小院。
院中花草比起之前葳蕤不少,林彦文屏退侍女小厮,轻启门窗,书斋中有些香火气,挂着大大小小上百幅字画,“梨儿生平最爱宋人山水,但也有些隐逸士人,神仙图册,不知致和你想看些什么?”
“世伯随心拣些便好”,这画倒是其次,只是为着配合若朴,她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林彦文对这些字画熟悉的很,拿出钥匙开了东边小柜子,拿出幅《列子御风图》,落章甘棠君,“因着梨儿身子弱,鲜少远行,常盼着能有一日凭虚凌风,遨游天际,览宇宙乾坤,你们看这画如何?”
“乘风而上,游云飞雾,观此画,仿若甘棠君也已得逍遥自在”,若朴不懂笔意,便只说了句画中之意。
但这句于林彦文,又多层意味,长叹一声:“梨儿与我,今生已矣哉【1】。”
尹复与林致和俱不作声,这话不由他二人开头,圆不上去。
“情乃前生种,若今生再修些缘分,亦会有来世姻缘”,若朴瞎诌句话,也不知林彦文信不信,反正总会有人信。
林彦文笑着回答若朴,这笑却有些凄楚,“如有轮回,梨儿年已垂髫,我还有多少光景?亦不知能否再投人身。”
尹复在林彦文手下多年,从未听他有此悲凉贞情之语,心中不由长叹,这个沈若朴到底要问些什么?
“世伯莫悲,侄儿见甘棠君此画轴不落俗套,只可惜名号默默,世伯不若将这些画作酬和”,林致和转换话头,虽他实厌林彦文在官场上的两面人作风,但此情不似作假,一时之间,也有些同悲。
“梨儿生前说无名一身轻,是故这些画作从未流传出去。若是酬和,免不得要将这画在旁人手中流转,若有些粗心之人损伤画作,我亦不舍”,林彦文收起列子图卷,又拿出幅溪山图。
看罢山水,又拿出几幅神仙图,但这些神仙卷则都有些逊色,图上神色不算从容,脸上皆带悲伤,若朴偷偷留了个心眼,那些神仙图卷皆是惟明十五年春夏所作,虽有疑问,但此刻却再难问出口。
她只是想知道林彦文于惟明十五年发生些何事,并非特意要在他伤口上撒盐,此刻便有些口拙,说不出什么话来。
“侄儿今日有幸得见这许多佳作,谢世伯相邀。若世伯明日有空,侄儿备好饮食蔬果,请世伯往三家胡同一聚”,林致和见若朴与尹复皆是沉默,只好开口缓解下这悲寂的气氛。
“我今日晚间便回陆宁,明日怕是去不得三家胡同,你们来梨苑已到下午,我安排侍从为你们准备饮食,只是我不能陪你们同用”,林彦文此刻面上重回平淡,双眼有些无神,“尹复你说的休整水渠之事,我回陆宁后再细作考量,你等府衙来信。”
“下官多谢林府台”,这才对嘛,尹复来此只为这一事。
是否在这里用饭,林致和无可无不可,关键看若朴,他朝她望去,她微微摇头,林致和便朝林彦文躬身而礼:“世伯既是夜间还要赶路,我们不好再叨扰,若世伯再来宜南,还请世伯给侄儿机会提前备好酒菜。”
“致和你不必多礼,我送送你们”,林彦文果真送他们出门,但也没再多聊,待他三人一上马车,林彦文便立马折身回往梨苑。
“还是尹父台坐中间罢”,三个人坐一辆马车,多少有些拥挤,最好的位置当然是要让给年纪大些的尹复,林致和开口请他。
尹复见若朴与林致和对坐,真想给他俩翻个白眼,但他心想他还是得有长辈的包容与沉稳,只好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道尹父台此前是否知道林彦文的夫人”,林致和问尹复,他知道尹复只是做做样子,其实根本没睡。
“听别人提起过,姓钟,比林彦文小个六七岁,惟明十五年八月逝世,说是因病而去,但我也不清楚具体内情,那年也是发过不小的水”,尹复似是回想起不好的事,长叹一气,“林彦文那人我也不甚熟,自那次发水后,似乎又更冷漠些,对我们这些下官,也不怎么管。不过也是从次年开始,每年二月,林彦文都要来宜南督农桑,但也不会多说些别的,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