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间,萧钰又听到一声闷响。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开了,可能是隧道塌了,碎石落了下来,穿过她的头发。
地面在震动,手电筒从手里滑落,白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圆,手电筒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散发出来的光照见了一只手。
是一块落石下面伸出来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很多洗不掉的黑色污渍,手腕上有一根编得很粗的红绳,她曾经说过这根红绳的样式很特别,阿莱说这是他妈妈是从巴达禅寺求来的,保佑他平安的绳子。
这是阿莱的手。
红绳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萧钰猛地睁开眼睛。
有一丝光从窗帘中透进来,阳光在白色床单上照出一道亮线,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
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眼泪划过,穿过手指滴在了被子上。
有多久没有梦见阿莱了呢?
三年前的红河,那段弥漫着泥土和化学品味的地下通道,那个在隧道里痛苦挣扎着、为了给她发出最后一条情报,被赛丹的手下堵在隧道里,最后再也没有声音的阿莱。
这三年里她曾想过无数次,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会让阿莱发那最后一条消息。
“不要回。”
他说不要回,她没有回,但她也没有救他。
萧钰把窗帘放下,坐在床沿上,弯下腰把脸对着膝盖,棕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两侧,像一只围着尾巴的猫。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
擦干眼泪,她直起身打开了电脑,重新点开了K最后一次发给她的邮件,落款时间是2015年7月15日。
“掸邦东部班蓬村,我确定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制毒工厂。”
萧钰盯着电脑屏幕,左手拇指和食指开始慢慢摩擦,这是她的老习惯,从大学时做第一篇深度报道开始就有了,思考的时候喜欢找个地方安置手指。
这个线人的代号叫K。
三年前,萧钰还在《南亚周刊》调查红河隧道案时,K通过一个匿名举报平台et联系上了她,那个平台在国际调查记者圈子里很常用,信息会经过多层跳板,且无法追踪源头。
K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佤邦塔普村,每月十五号出货,走湄公河。”
萧钰一开始差点把它当作垃圾信息删掉,这种匿名爆料她每天能收到几十条,99%都是假的。
但她没有删,因为那条消息里提到的塔普村,她刚好在另一个信源里见过。
她花了三周时间验证,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塔普村,你能提供什么?”
之后的一年,K陆陆续续发来十几条情报,有些是具体的时间地点和车牌号,有些是模糊的“可能会出大货”,还有一次,他提前三天给萧钰发的毒品运输路线,让警方成功拦截了200公斤冰。毒。
跟K合作的这三年,萧钰始终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她能够确认,这个人是真正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
她曾经给K发过一条消息:
“你为什么帮我?”
K的回复等了整整七天,只有一句话:
“我妹妹,她十六岁开始吸,十九岁死了。”
萧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再追问,然后回了一句:
“我明白了。”
K也只知道她是一个姓萧的中国记者,并不清楚她的长相和其他信息。
这种互相不暴露身份的合作关系,虽然有些奇怪,但它有效。
有效到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年前的阿莱,也能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