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朱红的艳丽又被浅白覆盖。
明月的作息不大好,时常是日上三竿才会起。他的心疾一到冬日便会加剧,一出门便会被漫天风雪吹得脸色惨白。
他总是要披着厚重的大氅,毛领蓬松,几乎整张脸都要埋入其间。
若是偶尔来了点兴致,就会揣着暖火炉,撑着伞在寒风漱雪中移步后山,神经质地给那些快要冻死的花草浇上一壶冰水。
不同于往常的是,今日没有下雪,冬日的阳光不燥,像春风一样,烘得人暖乎乎的。
明月扫了雪,拿了张美人靠摆在后院中央,盖着层厚厚的毛毯,抱着汤婆子靠在上面晒太阳。
明月猫儿一样眯了眼睛,原就不深的琥珀色眼瞳更是惬意成了一潭春水。
不过未晒多久,暖融融的日光便被一片阴影隔开了。
明月掀起眼皮,懒洋洋地说:“你还不走。”
人鱼垂眼看他,只是摇头。
明月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还想赖上我。”
人鱼没有反应,抬手戳了戳明月的面颊。
那如玉的面颊不似平常毫无血色,许是晒过太阳的原因,多了几分桃红,显得愈加清隽。
明月的眼冷时是一抹清幽的桃花潭,多了柔软时,就成了一块桃花酥。
“随便你,”先生不耐地将人鱼的手拍掉,“我可不会管你。”
其实明月的长相随他名字,如月般冷艳,不大近人情,加上他又总冷着张脸,也不怪村里人总说他性子暴戾姿雎了。
明月淡淡地扫了一眼人鱼身后的鱼尾,神情淡漠:“你那尾巴非要那样拖着么?”不能收起来么,看着怪冻人的。他没等人鱼的回答,接着又问,“你没有名字么?”
人鱼瞥了一眼拖在地上的鱼尾——其实那鱼尾很精致,辨别不清究竟是何颜色,许是光的折射原因,什么色都有。那鳞片模样小巧玲珑,错落有致的遍布其间。他尾形生得漂亮,像一张松弛有力的弓,拉着优美华丽的曲线,仿佛蓄势待发的毛翎。
听到明月问他名字,他的眼睛倒是亮了亮,抬手指向大海,又朝他摇了摇头。
明月领会他的意思,蹙起了眉,迟疑道:“你是说……想让我替你取一个有关大海的名字?”
人鱼弯起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明月其实不大愿意。其一,他嫌麻烦,既要去思考,又要去照顾人鱼的感受,实在是活遭罪——哪怕是对方有求于他在先;其二,如若明月给他取了名,那便是与那条鱼产生了契绊,这尘世纷纷扰扰乱线何其之多,芸芸众生里,像他这般随意草率,就会显得斑驳复杂。
何况明月对这条鱼除了觉得有趣了些便无其他任何好感。
只是人鱼的眼光太过炽热真挚,以至于明月看着他眨了下眼,脱口而出道:“那便叫你潮生吧。”
人鱼红润的唇动了动,卖力又笨拙地模仿:“潮…潮生。”
吐出的字像气泡一样轻巧,他的声音倒真如浪花拍打海岸时一般空灵。
明月蓦得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事。登时冒了一层冷汗,有些惊慌失措。
这有悖于他惯来行事风格,这种变化让他心生不安。
他本就是生性多疑的一个斤斤计较者,称不上君子,但也不是小人,不然也不会孤立于整个村庄独自居于这一片枯朽之地。
明月是拒绝与任何活物产生契绊的。他行事横行无忌,刻薄冷情已经刻入骨髓,哪还懂如何与人交往。
真要深究起来,他应该是极厌恶这世间的。
凭什么他自幼就因心疾只能待在屋里遭受有一顿没下一顿的虐待,被人冷落,寒冬日里只能瑟瑟裹着单衣在柴房艳羡地看着其他孩子穿着锦衣,在繁华的街市上游玩。
命运待他凉薄,也不怪他待世人嫌恶。
先生清俊的眉眼扭曲起来,厌恶地阖上了眼。
“别……别怕,”明月又听见那道声音,像是甜糕,“我会待你好。”
潮生说。
也别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