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世人敬重的世家公子,是恪守礼教的君子。
他对她情深似海、执念入骨,却终身只能藏于心底、缄口不言。他只能以兄长之名护她、疼她、纵容她,半分逾矩都不敢,半分爱意都不能宣之于口。
而她亦是如此。
世人面前,她可以坦然演戏,可以毫无保留地表演深爱祁煜,可以肆意亲近、高调羁绊,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年少倾心、佳话一场。
可唯独对着夏以昼,她只能伪装乖巧懂事的妹妹,收敛所有炙热爱意,压抑所有逾矩贪恋,最深的情,最不敢说,最爱的人,最不能近。
这份与生俱来、无解无解的压抑,日日煎熬着她。
祁煜的坦荡偏爱,衬得她与夏以昼的隐忍爱恋愈发卑微、愈发窒息。
所以她怨祁煜,怨他拥有他们永远得不到的光明正大,怨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万众皆知的偏爱,怨他打乱她的人生,留给她一身伤痛与无解的执念。
若再见他,她定然要狠狠折磨他,泄尽心头所有积压的郁结与不甘。
这是夏夜无人知晓、扭曲又偏执的隐秘心境。
长公主看着她坦荡应下、锐气凛然的模样,眼底浮起满意的笑意。
目的已然达成。
她今日此行,本就是为了撬动她入局。当下不再多言,只温和颔首,随即召来随行太医,令其再度细细为夏夜诊脉,又留下无数珍稀绝世的疗伤圣药,诚意满满,恩宠隆重。
待一切安顿妥当,她侧身看向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夏以昼,敛去笑意,移步上前,低声与他交谈几句,皆是朝堂局势、南国动向、后续布局,字字皆是权谋算计。
末了,长公主回望夏夜,语气温和,恩赏十足:“安心养身,等你彻底痊愈,我便入宫,向陛下为你讨功请赏。”
这话是殊荣,是恩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朝堂机遇。
可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夏以昼耳中,却化作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裹住他周身。
这一刻,夏以昼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安与惶恐。
三个月的安稳温柔,是他拼尽全力为她守住的一方净土。他宁愿她一辈子平凡安乐、无波无澜、不懂权谋、不涉纷争,一辈子躲在他身后,被他护得无忧无虑,不必卷入朝堂博弈,不必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太清楚皇家权谋的冰冷残酷,太清楚棋局之上,人命如草芥,情爱为蝼蚁,一旦入局,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次次凶险。
他好不容易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好不容易守得她日渐康健,好不容易拥有这朝夕相守的静谧时光。
可长公主的到来,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她要拉夏夜入局,要利用夏夜的羁绊制衡南国,要将他护在掌心、视若性命的小姑娘,重新推入波诡云谲的朝堂深渊、权谋旋涡之中。
夏以昼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恐慌与无力层层堆叠。
他不愿。
一万个不愿。
不愿他的夏夜沾染半分权谋污秽,不愿她再次身陷险境,不愿她被皇家利用、被棋局捆绑,不愿她纯净的眼眸被朝堂风雨染满尘埃。
他心底满是沉郁的不安,满心皆是护她周全的执念与恐慌。
可下一瞬,他抬眼望向榻边立着的少女。
目光相撞的刹那,夏以昼的心,骤然狠狠一沉。
他清清楚楚看见——
素来贪恋安稳、黏他依赖他、最怕他冷脸的小姑娘,此刻澄澈的眼眸深处,竟藏着一丝浅浅的、真切的雀跃。
是跃跃欲试,是不甘平庸,是想要入局、想要抗衡、想要宣泄执念的微光。
她厌倦了一味被保护,厌倦了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隐忍,她想挣脱这层束手束脚的兄妹身份,想踏入棋局,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亲手了结所有心结与伤痛。
那一刻。
长公主算盘落地,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夏夜心绪翻涌,偏执雀跃,欲踏风波。
唯独夏以昼,独自站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风雨与隔阂,困在了无尽的寒凉与担忧里。
方才三月温柔缱绻、双向沉沦的静谧日常,在这一刻,彻底摇摇欲坠。
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安稳,终究,留不住她一心想要奔赴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