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她们常聚在一起,诉诸自己的苦闷,空闲时几乎形影不离。
初中时朋友对她说:“等你考上大学,离他们远远的,美好的人生在向你招手啊!”
高中时,她的朋友病死了。
就在她遭遇韩阳的骚扰,被迫对他道歉后没过多久。世界总有一场又一场无情的地震,坍塌、重建、再坍塌。永无止境。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做不出任何反应,世界的一切似乎离她很遥远,而当下的身体只是一具空壳,只余下冰冷的理性在运转。她提出想去参加葬礼,被家长以耽误学习为理由拒绝。
她无法理解,她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可她无法理解。她忘记了恐惧是什么,倔强地继续要求,‘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妈妈发飙了,‘人都死了,为什么就非得去看那一眼,你以前和她形影不离的,是不是真和互联网上说的一样,在搞女同性恋!!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要敢搞这种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事,我就死给你看!’
她表情空白,真想说:那你就去死吧。
没过多久,她接到好友妈妈打来的电话,问要不要来看她最后一眼。她颤抖着,一言不发地挂电话,冲到卫生间呕吐。耳鸣没能阻挡母亲的话传入耳中:“胃不舒服?快考试了,自己注意着点啊,可别耽误了。”她说不出话。
在学校,她表现得魂不守舍,却被同学询问是不是因为被强了所以才搞女同,她茫然到提不起愤怒的力气,一追问才得知是她母亲到学校对老师说觉得她有同性恋倾向,要求老师看着点她,恰巧被同学偷听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世界很安静,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直到一日放假,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个鱼摊,有一个小孩子正为一条死去的鱼痛哭。她漠然扫视而过,心想: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但在下一瞬,她停下脚步,浑身如被冻结一般僵硬。她想起了自己的狗。她再次内视自己的生命,猛然发觉已然面目全非。
再一次,她弯下腰,吐了出来,像要呕尽她此生被灌进的无数烂泥。
‘我还存在吗?我早就死了。’
‘我不要…这样的生命。’
她转身回去了。回到学校,在教学楼顶正中央一跃而下。坠落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从未如此清明,她的仇恨从未如此汹涌。
浓烈的怨气让她化成了鬼,听到了对她这场死亡的评价,无非是怪她不懂事,内心脆弱,白养这么大。网络上的人也在怪她软弱,道明明可以忍耐然后逃离原生家庭。她尽力在逃了,可永远逃不掉,即使她已经死去。
这世界让她死都不得安宁。化鬼之后,她杀了一些人,困住了一些人。为她所困的人,她恨得最深。她要让他们承受永恒的生命、永恒的苦痛。
然而,她原本并不想死,世人怨恨着死,死展示着生前的脚印,世人毫无顾忌地对这道脚印肆意涂染。她想从未来过,她想要干干净净,不曾在这世上留下丝毫痕迹,以空白脱离一切束缚,回归彻底的安宁。
这愿望如何能达成?已存在,便不可能不存在。那么在诞生的瞬间死去,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心满意足。
…
四个人静默地看完了这段记忆。
周晏无声叹息,“即使是现在这个时代,朝不保夕,依旧不断有人在生孩子,可又有多少人愿意被生下来呢。”
林生生靠在她身侧,手臂环抱着她,掌心焐在她腹部,下巴抵着她一侧肩膀,蔫蔫的似乎还没缓过劲来,“比起存在过后又被剥夺,的确还是从未存在过更好。”
她话里有话,带着点幽幽的怨气。
周晏不敢说话了。
拿到系统结算的积分,她们站在原地等着回去。
凌越打量着余长安,感觉比起进鬼域之前,如今的她产生了明显的变化。但究竟是哪变了,她又说不上来。
余长安喝下了一瓶低级修复液,由着心口的伤缓慢修复。她睁着眼,眼眸漆黑,望向这世界的目光似乎更深了,却也更轻蔑而随意。
冯可欣的执念勾勒出了那个初初诞生的孩子的轮廓,从而,不止愤怒,她又品味到了仇恨——对这个世界的仇视。毫不虚浮,切切实实的、被她所感知的、只属于她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