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荫深处,一带院墙赫然而现。
它走上高坡,跨过台阶,穿过月亮门洞,然后,攸地消失了。
郁竹却不敢轻举妄动。她虽不常进宫,却知宫禁极其森严。这里林木森森,墙内飞檐高角,不知又是宫中哪位主子的居所。没有通报,她怎能擅入?
但她终究抑制不住好奇心――小鹿似乎对这里很熟呢。
她悄悄地接近洞门,只听门内有人道:
“小瘸子,今日你可来晚啦!”
这声音,温雅平和,徐缓有度,仿佛是盛夏里水面拂过的微风,令郁竹的呼吸稍窒了窒。
她隐在门洞后面,悄悄探出一颗脑袋往里瞧。
院墙内,亦是一处花园,只是布局精巧,花木错落,比之外面,又多了几分精致的气象。离开门洞几十步开外,伫立一棵高大的垂柳。茂盛的枝条纷纷扬扬,洒下一大片浓荫。
浓荫深处,石桌旁边,一个少年坐在椅中,正抬手抚摸小鹿。小鹿心满意足地偎在他身边,垂首一动不动。
少年穿着月白的衫子,静静坐在一张木椅里,身子侧对着门洞,脸隐在树荫里。郁竹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吸引着她的目光。
忽然,小鹿昂起头来,对着门洞这边嘶鸣两声。
少年的脸略动了动。
郁竹惊醒过来,想缩回脑袋。
然而,少年的脸很快地朝这边扭过来,以至于她来不及做什么。
她的脸有些发热,这样偷窥人家,着实失礼。
她只得缓缓地从门洞后走出来,背着手,盈盈一笑,“你好。”说完,她拾阶而下。
绿荫深处,少年仍是坐着,身子未曾变换姿势,眼睛则盯着越来越近的郁竹。
没一会,郁竹就站在了石桌旁,面对少年,她又问了声好。
少年未答话。他皱着两条黑眉,上下打量郁竹的目光似吃惊似迷惑。
“是这样――,”郁竹指指卧在少年身边的鹿儿,笑了笑,“这小鹿好生可爱,我一路跟着它,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她赧然一笑,“打扰您休息,真是抱歉!”。
少年仍是不作声。
郁竹沉默了会,朝他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小鹿,退了几步,转身欲走。午休时辰,他独自小憩,自己速速离去,当是上策吧。
“等一下!”
“嗯?”郁竹回头。
少年的黑眸正定定望着她。
“什么事?”她温言而问。
“事实上,我不过是在这里随便坐会,”他的右手搁到桌面上来,“若不嫌弃,请坐下说话,好么?”
郁竹当真就折回身,捡张石凳坐下来。这里环境清幽,繁荫蔽日,的确是品茗聊天的好所在呢。
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冠,洒落点点光斑,微风乍起,树影婆娑。
“这鹿儿又病又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人人都说难看,为什么你还认为它可爱?”少年眼眸黑蒙蒙的,一只手轻抚小鹿的脊背。
他坐在一张靠背木椅里,身子看上去有些单薄;年纪约莫十八、九岁,肤色温润,容颜俊逸,然而装束却甚简淡,身上月白色衫子已半新不旧,头发也只用月白色发带整束,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微微下垂,大拇指上一只墨玉扳指乌泽隐隐而现,除此之外,浑身上下,一无饰物。
“因为――”郁竹眉头轻蹙,稍稍踌躇一会,答道:“不知怎的,我见到它,就好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真是特别高兴,也许是这样,它才显得特别可爱。”若将春狩之事和盘托出,未免轻率,但此刻她说出的话,倒的确是心中所想。
少年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样的女孩,朋友自不会少。可是,像这样的故友――”他摸摸小鹿的脑袋,垂眸道,“靡弱不堪,无用之极,根本不值一提,见有何用?”
“值不值一提,可不是看它强壮还是瘦弱,有用还是没用,我觉得,若能契合自己的心灵,即使只是小小蝼蚁,也没有关系,大可深交一番。”
少年的嘴边突然浮出一朵微笑,“小鹿、蝼蚁能与你相互契合?你好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