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用过侍女端上的茶,郁竹便起身告辞。此时尚未至日暮,晏之临却也未加挽留,他亲自将郁竹送出房外,吩咐翠澜将其好生送回,然后又看着郁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袁仰薄独自候在房中,也是思绪万千。
自己的长女身居六宫之首,地位崇高,后又诞下嫡长皇子,袁氏权位本可赖此直至巅峰;孰料女儿撒手人寰,外孙又是先天有疾,终不能承继大统;唉――自家孙女阿黛自小受严格教导,如今生得天姿国色,举止优雅端庄,人人都说日后必位至极尊,可是,晏袁联姻之事,却不能着落到这个外孙身上了。
晏之临送别郁竹,吩咐侍女们在外候着,自个儿转动轮椅回到房中。
午后的阳光穿过叶隙,将房中照得一片清明。
晏之临内穿白色薄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浅色家常袍服。他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在服色上花样百出,却正合了那位已逝皇后俭省稳重的脾性。他容貌俊秀,神情恬淡雅致,加之血统纯正高贵,若无腿疾,实属东越第一名门公子。
袁仰薄暗自摇头叹气,心道,倘若那样,那外藩女子生的皇子也不至如此出尽风头,还有那赵家小丫头,也断不会取代阿黛随意出入隆福宫,害得自己现下为这外孙亲事烦心不已。
“外公,您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晏之临和颜问道。
袁仰薄咳嗽一声,止住漫无边际的思绪。
他随意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晏之临一一作答。然后,袁仰薄便道:
“王爷身体日渐康健,臣下也觉欣慰,若能及早觅得门户相当、品行温良的女子在身边承伺,臣下――”他叹了口气,“也能让泉下的皇后陛下瞑目了。”
晏之临闻言,呆了一呆,隔得一会,淡淡道:“这事也太过突然。”
袁仰薄沉声道:“王爷年岁渐长,亲事也该提了;况且――年前王家、杜家、惠家都已向臣下问及王爷之事。”
晏之临眼望窗棂,默不作声。
袁仰薄以为他心有所触动,便又说道:“这三家加袁家,与皇室世代联姻,到得王爷这辈,理应承袭旧制,择其族中女子,立为王妃。”
晏之临目光留在原地,轻道:“外公连人选都物色妥当了吗?”
袁仰薄微一踌躇,躬身道:“这个臣下不敢自作主张,总得王爷亲自瞧中了才是。只不过――”他忽然抬头直视外孙,“臣下认为,这位王妃除容止端仪外,出身也不能有丝毫瑕疵,所以,除开这四家,臣下也想不出还有哪家女子可堪立作永王王妃。”顿一顿,他又道:“不知王爷心中可有恰当人选?”这句话,却是问得不动声色。
晏之临眼睛移动,祖孙俩目光相碰。沉默良久,晏之临启唇道:“立妃之事,我也不敢擅作主张,终需尊皇上旨意才是。”
袁仰薄微微一愣,却又有些迷惑。
几位年长的皇子已届婚龄,朝中官员议论揣测,可皇上心思不明,内廷之事又由赵贵妃执掌。他心中不安,思虑良久,终于决定寻觅机会先来探察外孙的口风。
他为甚么不说出赵家丫头的名字?
袁仰薄毕竟处事老道,心中虽有疑惑,脸上却不露半点出来。
“王爷说的是,自然一切都听凭皇上作主。”
晏之临不作声。
“王爷――”袁仰薄望着那张肖似亡女的脸,眼中流露出几丝酸楚,“若皇后娘娘在世,王爷的事,娘娘自然安排得极妥贴,而如今,唉――无论如何,王爷且记,臣下所做一切,都是为保得王爷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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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澜端着托盘走进书房。袁仰薄已告辞而去,王爷却不在房中。
翠澜左右瞧瞧,忽听房外有响动。她走到窗旁向外瞭望,只见王爷独自坐在院中一棵西府海棠下,脸正朝向花坛里一丛茂盛的蔷薇,艳紫粉白的花朵哗哗抖动不已。
晏之临拿起一束草料晃晃,一头小鹿立刻从花坛后跳出来。它撑着四条长短不一的腿,走得虽不利索,但也很快到了他身边。
小鹿探头叼住细长的叶子。晏之临抬手摸摸它的耳朵,耳朵旁,已新冒出来一对美丽的鹿茸。
“小瘸子,你也长大啦!”他垂眸低语,长黑的睫毛偶然掀起,浸满眼里的,竟全是倦怠与萧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