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竹的目光从年画上移下来,却见晏之原正冲着某处猛眨眼睛,转头一瞧,原来那里有扇房门,门里伸出一张十五、六岁女孩儿的脸来。那女孩儿正被晏之原缭乱的目光掇弄得小脸通红,忽见另一年轻小伙也注意到她了,便再也忍不住,胸前大辫子一甩,脸攸地不见了,门也“咚”一声闭得连条缝也没留。
“嗐!”晏之原一脸扫兴,掀眉瞪了郁竹一眼,道“瞧你把人家大姑娘吓的!”
郁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茶,只当没听见。
没一会,那农妇端个木托盘进了堂屋。
“年轻人,咱乡下人家也没甚么好东西,来,随便吃点罢!”农妇笑眯眯道,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搁在四仙桌上,又在桌子中央放了碟黑黑的不知甚么菜。
郁竹道声谢,拿起竹筷拨了一筷粥到嘴里,又去夹碟子里的菜。她看见晏之原瞪大眼睛瞧着自己,桌上的筷子碰也没碰。
这人平时用度豪奢,眼前之物,随便怎样都不会对他胃口的。
管他呢!
她若无其事,筷尖挑起一根菜搁到嘴里,一咬,嗯,味道咸香爽口,正配白粥。
“哼――”
晏之原忽然捧起粗瓷大碗,拿起筷子,“呼噜噜”地往嘴里拨粥,不一会,一碗粥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大婶,再来一碗!”晏之原将空碗递过去。
农妇笑应一声,接碗转身出去。
“喂――”晏之原忽然凑过来。
郁竹抬眸。
晏之原用筷尖敲敲碟沿,“这乌漆抹黑的东西是啥玩意?”
郁竹摇头,“不知道。”她是世家小姐,自然也是锦衣玉食的,乡间人家的吃食,又怎会知晓?
“不知道的东西你也敢随便乱吃?小心没毒死你!”晏之原唇角一挑。
郁竹冷道:“我又没做甚么坏事,干么怕别人来害我?”
晏之原一脸讥诮,“你不去害人家,可保不准别人不来害你!傻瓜!”
说话间,那农妇端着托盘走进来。
这回,晏之原边斯斯文文吃粥,边和农妇拉起了家常。
原来此地便是奔牛村,村落也不大,统共几百来号人。这家主人姓黄,农妇本姓张,身边有一子一女,儿子今年一十九岁,明年就要娶媳妇了,现下他和他爹正在地里干活;女儿今年一十五岁,也已聘定了人家,年秋就要过门了;如今正是太平年间,捐税亦不算繁重,家里又有壮劳力,因此这日子也还挺过得去。
晏之原笑眯眯道:“大婶明年先抱外孙,后年再抱孙子,大婶真是好福气。”
那张氏听得眉开眼笑。
两人一来一去,居然谈得极是投机。晏之原甚至主动提出,回城后定要扯上一大段时兴的缎面送给黄家小姐作嫁妆。张氏嘴上不说甚么,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招待两人也越发殷勤。
最后,张氏便道等丈夫和儿子回家后,就叫他们想办法去弄辆马车,也好赶在天黑前送两位少爷回去。
屋中一直是那两人聊得不亦乐乎,郁竹静坐一旁,也插不上嘴,便一直默默琢磨着回城的事;忽听张氏说这话,她吓了一跳,禁不住瞧了晏之原一眼,吓!后者正偷偷朝她扮鬼脸呢。
这人虽然品行不检,但有时也不得不让人心生佩服之心啊!
吃罢粥,收拾了碗筷,张氏拿着针线活坐着陪两人山南海北地聊天。张氏已是年老妇人,对着两个十七、八的半大小伙,也算不得有男女之忌了;那晏之原长了张男女老幼通杀的俊俏脸蛋,此刻又是舌灿莲花,把张氏逗得哈哈笑,嘴巴也似开了闸哗哗地倒话不止。
“嗯,错不了,我们奔牛村的西边确实有座硝石矿,矿子倒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
“……也雇了七八十号人呢,都是咱奔牛村的人;工钱可高,每月足两吊铜钱!”
“河对面的寿南、惠兴都去了,就孩子他爹说那不是咱庄稼人干的正经活儿,自己不去,也不让咱们家阿大去。”
郁竹的心突地一跳,瞥一眼晏之原,只见他神色淡淡,唇角扯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随便听听;但是,她还是捕捉到了那眼中一瞬即逝的刺芒。
郁竹不知道硝石矿是甚么,也不明白晏之原为何主动提及,但是,看到他那甜腻得过分的笑容,她忽然隐隐想到,这位皇子的出行,绝不会是风和日丽出城散步那样简单。
却不知道他除了美人醇酒外,怎又关心起其他来?
灿金的阳光逐渐洒落西窗。张氏起身笑说要去厨房给丈夫和儿子准备晚饭,请二人随便坐。二人客气了几句,张氏自去。
郁竹忽然看见晏之原冲她嘻嘻一笑,她立刻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