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竹忽然“噫”地一声,眼睛睁开,三指疾出。若不是晏之原机灵闪得快,那张白净如玉的脸蛋怕是要多出三道血痕。
郁竹仍旧趴在那里,目光迷迷蒙蒙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过。
晏之原定定地瞧着。忽然,他“滋”地倒抽口冷气,抬手捂住半边脸庞,坐直身体,迅速远离了郁竹。
乌漆漆的桌面上,赫然现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划痕。
车轮辚辚,一路碾过。
车厢里,郁竹仍伏在桌上,脸已扭过一边。遥远的角落里,晏之原双臂抱胸,坐得笔直,脸色则有点发青。
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外面张帏忽道:“主子爷,将军府快到了!”
晏之原还没说话,那边郁竹已慢慢抬起头,坐了起来。她望望窗外,忽道:
“停车—”
车厢顿了一下。不等马车停稳,郁竹已跳出来。这回,晏之原没跟下来。
一丈开外,是赵府的正门;两盏灯笼高悬,两排家丁正来来往往。
“喂—你家大门在那边,你走错方向啦!”车窗里探出晏之原的头,脸上表情揶揄。
郁竹站在黑漆漆的墙边,头仰起。
“楞什么楞?墙上没门啊—”
话音未落,郁竹忽然一踏墙脚,长身而起,越过了墙脊,刹时就没了影子。
“啊—”
晏之原眼睛一转,目光落在张帏脸上。张帏猛地合上嘴巴,嗫嚅道:“主子爷,这位赵姑娘,轻身工夫很不错!”
晏之原重重哼一声,道:“好好一个侯门千金,该会的不会,不该会的倒全会。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完,他“砰”地关了车窗,没好气道:“回宫!”
张帏凌空一挥马鞭,枣骝马长长一声嘶,骤然拉动马车,在赵府家丁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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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渐渐推移,炎热的八月一过,天气就慢慢宜人起来。宫中上下,开始筹备今年最重要的一项典仪。今年十月二十三,是当今皇上晏晋的四十五岁整生辰。
晏晋即位之后,东越局势不稳,又逢连年征战,宫内一切庆典,皆从简举行。这七八年来,海内局势稍安,早在年初,王公大臣及省直将军督抚大吏等即向皇上吁请举行庆典,然晏晋以“边界战事频发,朕甚忧心之;况庆典仪文,止徒增靡费”之由未谕所请,因此仍“按旧例一切从简”。
说是从简,但毕竟是整生辰。从九月始,王公、贵族、外省官员及各国使者,先后入宫觐见称庆。十月始内廷开始在彩霞池旁搭台张乐唱戏,各大臣、嫔妃、皇子、公主、近臣之家眷分批轮流入座观剧。
戏台上,各角儿正竭力扮出一幕幕喜庆戏来。台下席间喝彩声、鼓掌声不断。郁竹端坐在赵贵妃后面,淡淡地注视戏台之上。她穿着银红短襦,系着鸦青色长裙,淡彩绣花披帛绕臂,脸上还薄薄地敷了些粉,点了点唇。秋日的阳光透过檐角,斜斜地洒下来,令她的身影看上去既俏丽又温暖。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眼睛一转,果然,侧面五尺开外,第二排,一个穿浅青袍服的青年男子正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两人遥遥相望,皆莞尔一笑。
那正是晏之临。
这几日郁竹家中事务繁杂,而晏之临亦随侍皇上身边不得闲,到今日,掐指一算,两人竟有大半月未见面了。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许久未曾分开。
郁竹忽然抬起手来,指指自己,微微摇头,又指指戏台,抿唇一笑。她的意思,是说“你不要看我,好生看戏。”
晏之临目光温润,眉宇清朗,看上去十足的贵气清俊,然而这时,他眨了眨眼睛,手指向前,指了指她,然后,点住了自己的胸口。
郁竹“唰”地红了脸。
她偷偷地打量四周,还好,贵妃娘娘,其他嫔妃娘娘,自家姐妹、袁黛、杜鹂她们正全神贯注地看戏。
之临――他――
她强自压住“砰砰”的心跳,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
晏之临对她遥遥而笑。
一种异样的温馨渐渐充满她的胸膛,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头酥酥麻麻的。
忽然――
一个脑袋从皇上身边“噌”地探出来。
白净的面庞,尖尖的下颌,头顶金冠华光烁烁。郁竹只瞄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