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竹静静地听着,到了这里,她仍是安静地注视赵贵妃。
这些天来,她早已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发生甚么事,她定要与之临在一起。所以当孙岭海进宫来看她,她便请他将南郡来的人遣回去,并带话给外公请求原谅。
“宫里的生活你能适应么?”孙岭海忧心忡忡,这样问她。
是的,太子若身子康复,皇上很可能还要为他指一位正妃,即便郁竹当了正妃,太子宫中也不可能只有一名妃子。若今后他登基当了皇上,后宫更要充盈无数的美人。
可是,既然之临为了她,历经艰难险阻,甚至连性命也可以不管不顾,那她为甚么还要执着于那点自由和自尊呢?
“一切都听天由命罢。”她是这么回答自己师傅的。
虽然没有乍听之下欣喜若狂的感觉,但自己毕竟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之临了。想到这里,她终是盈盈地抿了唇角。至于太子妃、太子妃册封典礼,那真不是她在乎的。
她凝视着赵贵妃。
似乎――似乎有甚么地方不对劲――
在郁竹的记忆中,自己的姑母总是举止适当,风度宜人,但是,她今天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露着笑容,一条描画精致的眉却是蹙着的。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赵贵妃又开了口。
“我今天找你来,其实了奉了皇上的旨意,一来听听你的意思,二来――是和你说清一件事。”
郁竹心中的阴影在迅速扩大。
“不知娘娘想说甚么?”她道。
赵贵妃却转过脸去,将目光投向窗外花圃里一丛茂盛的萱草。
“董太医已向皇上言明,太子身子根基极差,原该静静养病,可他为国事奔波劳累,整日烦恼忧虑,以至身子每况愈下,如今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了。他――活不过今年秋天。”
一支破空而来的无形利箭,瞬间穿透了郁竹的心脏;她弯下腰,用手捂住了胸口。窗外蒸腾得令人窒息的热浪涌进来,将她围了个结结实实、水泄不通。
她喘息着,慢慢抬起眼睛看着贵妃。
赵贵妃望着侄女,目露怜悯,脸上却是神色不动。
“你喝口茶提提神罢,皇上命我带的话还没说完呢!”说着,她端起茶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皇上说了,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原也不指望他活过十八岁,如今他不仅长到了二十来岁的年纪,而且还出息得很,可见事在人为,凡事没有定数;你嫁了他,他心境愉快,再由太医好好调治,活到五六十岁也不是没影的事,此其一。其二,倘若太子不幸――没了,你能给他生下一男半女来――太子留下的这点血脉,皇上自然极其眷顾,好生调教,以后你定能母凭子贵,安享尊荣。其三,倘若太子没了,你又没能替他留下子息,皇上向你允诺,你可以永远住在隆福宫里,一应的吃穿用度将按宫里最最上等的来。其四――”她忽然转回目光轻道:“皇上命我今天定要问你句准话,你――到底嫁还是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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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贵妃目不转睛地看着侄女。女孩瞳色如墨,脸色却极苍白。她一双扶着膝盖的手,正微微地颤抖,拇指指甲被掐得雪白。可是,她的后背却挺直了。
过了一会――
郁竹轻轻答道:“我嫁!不管他活五十年,五年,还是五天,我都愿意嫁给她。”
赵贵妃挑了细眉,似是受了些震动,然而,她终究是个不动声色的人。她端起茶盅抿了口,道:
“那天董太医替太子诊脉后,立即向皇上禀明了实情――太子的病已回天乏力,那时我和惠妃都在一边。唉,太子临危,允王又去了西疆战场――听说也是战局不利,皇上忧心忡忡,毕竟是四十岁的人了,才几天的工夫就白了不少头发。惠妃便提了这个主意,按照民间冲喜的说法,让你嫁给太子――宫中有了喜事,说不定万事逢凶化吉。她又主动提出来找你。皇上毕竟是圣明之人,知道若是惠妃来找你,说不定隐去太子去日无多的实情,而只将喜事告之;你一个小丫头,高兴之下稀里糊涂谢了恩――亲事虽然成了,但纸包不住火,那时倒显得我堂堂皇家对你使了甚么诓骗手段。所以,他来紫极宫找我商议,并命我转告于你――你若不答应亲事,他绝不怪罪,你自行回转赵府即可;你若应了,那皇上也保你一辈子富贵无极。”
说到这里,赵贵妃低头喝茶,又道:“我已将皇上的意思对你言明。郁竹,嫁人是终身大事,你可要想清楚了,莫要意气用事!”
郁竹想了想,站起身,轻轻跪倒在赵贵妃面前。
“郁竹多谢皇上和娘娘的好意!”她道,“请娘娘向皇上禀明,太子殿下既将玉如意递到郁竹手中,那郁竹也不能辜负他的心意!郁竹发誓,无论将来发生甚么事,郁竹永远守着他服侍他,终身不悔。”
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目光坚定而明亮。
赵贵妃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终于,赵贵妃点点头,道:“你回去罢!回去之后不要和太子多说甚么,免他生疑。我们会去安排一切。”
郁竹伏下身子,朝赵贵妃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辞了娘娘,拖着脚步,勉力回到隆福宫,才进门,几个瞧见她的宫女立即上来道:
“姑娘可算回来了,殿下在房里等你呢。”
郁竹一惊,这才觉察自己在紫极宫与娘娘一番长谈,这会太阳都下山了。她匆匆赶往寝殿,果然,之临半倚在床头,焦灼的目光正不停地往门口投来。翠澜端着一只托盘,站在床边。
看见郁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晏之临的目光蓦地定住,坐直了身体。郁竹赶紧上前,端过翠澜托盘里的药盅。
翠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