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大厅,几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将府中的红色换成白色,唯独在房间中央的棺材,是突兀的黑色。
霍千锦是守城而死的,城中粮草断了三日,他带着一城士兵和百姓,死战不退。除了卧病在床,年过七十,未满八岁的,无论男女,有刀剑傍身的寥寥无几,家中锄头、菜刀,就连不过三指粗的木棍,都成了他们用以傍身的武器。
第二日援兵赶到时,城中百姓士兵无一幸存,他们只来及给被劫掠一空的城池收尸。
霍家军殉城一事传到京都,成亲三日正要回门的霍千云,改道直奔皇宫,请下收尸的旨意。
日夜兼程,跑死数匹快马,用七日走完了十二日的路程。她在城墙门下,看见了被当成活靶子,用百杆红缨枪钉死在原地的霍千锦。
那是她仅存人间的家人,她命运多舛妹妹的未来夫婿。
几日前,霍家风头一时无二。她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的弟弟被圣上亲自指婚。谁都说他霍千锦的锦,是锦衣玉食的锦。
只可惜镜花水月一场空,本就只剩金玉其外,如今倒好,只留下个寡妇。就连尸身也是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边关物资匮乏,更多将士的尸身,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因素,埋骨他乡。霍千锦的运气还算好,一朝生死,满门忠烈,才侥幸裹了草席得以回京下葬。
也幸亏霍家后院常年备着口黑棺,本是为霍老将军准备的,如今倒是便宜了霍千云。用上好的柏木所做,由全国最好的工匠所做,雕着国师亲手画下的安魂符,备着的是用上好玄铁打造的数根棺钉,生怕震不住那位功高盖主的将军。
“倒也不算亏到了他。”霍千云的手细细拂过棺材上繁杂华丽的纹路,带着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哭腔调笑道。
霍家姐弟早沈白玉练武数年。在她扎马步一时辰,腿肚子都打颤的时候,两人拿着50多斤的战弓,练一下午也可百步穿杨。她从来没见过向来箭无虚发的霍千云,手抖成如今这样,莫说弓,怕是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沈白玉伸手与她十指紧扣,想借体温化去霍千云身上的风霜。不知何处滴落的水珠砸在黑棺上,顺着棺木纹路,泅出一小块一小块超潮湿。沈白玉突然想起她离京那年,霍小将军偷塞给她的木雕小马,被少年掌心汗意浸透了,和面前木棺的样子如出一辙。
等摄政王带着人找过来时,霍千云已经在沈白玉怀中累睡着了,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还紧握在一起,如何也掰不开。
七天的日夜兼程,亲眼目睹的惨状,霍千云早就身心俱疲,穿着还留有血污的盔甲,带着一脸的尘土,靠在她人世间唯一的安息处,沉沉昏睡过去。
沈白玉用了些力气,暂时摆脱了霍千云的怀抱,站起身,想朝来人行礼。
被压久了的腿有些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摄政王伸手一拦,才幸免于难。
后面另一来人朝摄政王一瞪,才笑得温良无害,向沈白玉伸出手,问道:“姑娘没事吧?”
沈白玉半敛下眉目,细细观察面前伸出来的手,金尊玉贵,匀称修长,仿佛是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即便用了上好的脂膏淡去不少,也依稀可见老茧。
她借身后人的力站稳,挣不开那人强硬牵着她的手,只好侧开身子,借宽大的衣袖遮掩,敷衍行礼推拒道:“妾身污秽,不敢脏了陛下的手。”
被拒那人也不见气恼,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是朕。”
“京中传闻陛下面如冠玉,谦谦君子,和凶神恶煞的摄政王是两个极端。如今一见,并非无风起浪,看来坊间传闻并非全不可信。”沈白玉低头不敢看人,做出畏缩样,嘴上却尽说掉脑袋的话。
“敢当面议论皇叔的是非,你倒是头一个。抬头让朕瞧瞧。”
沈白玉依声抬头,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起脸,用丝绢细细擦去脸上沾染的灰尘。
那人继续说,“霍将军为我大齐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以身殉国。明日吊唁,不知道会有多少表里不一的虚伪面孔。朕不爱看这些,才与寻夫人的摄政王作伴,偷偷过来。”
“朕本名叫谢知尘。霍将军的未婚妻,唤我一声‘阿尘’便好。”他说着将手帕仔细折叠,又小心收入怀中。
沈白玉微微弯腰行礼,朝谢知尘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妾身惶恐。”
谢知尘还想纠缠,被摄政王出声打断:“夫人,还劳烦带路,让我先送霍将军回房歇下吧。”
一番话说得目中无人,不说沈白玉,就是谢知尘都觉得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