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的马车前轮刚驶入界身巷,原本死气沉沉的一条街瞬间活过来一般。
各家铺子的掌柜皆临街而站,恨不得拿眼神把那包了铁皮的车轱辘栓到自己铺子前。
若说旁的掌柜还有些矜持,累得气喘吁吁的刘掌柜简直就是不要脸了,眼见着马车就要在珍宝阁前停下,操着蹩脚的粤语喊道:“给顾三娘子请安!”
汴京无人不知顾三娘子祖籍虽是杭州,可人却在广州府长大,这一嗓子极有用,原本要停下的马车又缓缓前行,在浮华阁门前停下。
其余人无不遗憾而又鄙夷地看向刘掌柜。
商场无朋友,刘掌柜假装没瞧见众人刀子似的眼神,待马车停稳,忙领着伙计上前请安。
雕花车门被推开,一乌发雪肤,艳光四射的年轻女子被一名婢女搀下马车。
浮华阁的伙计尽管不是第一回见到她,可当她拿着一对顾盼生姿的狐狸眼望过来的那一瞬,脑子里仍一片空白。
粗鄙的刘掌柜到她跟前立刻成了文雅骚客,翘着兰花指拿帕子擦干额头的汗,谦谦有礼,“顾娘子大驾光临,区区早已久侯多时。”
无心情同他寒暄的甘棠径直入铺,环顾一眼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堂,“不是说今春新品已经出来?”
“有有有!”
刘掌柜忙领着她入了二楼专门招待贵宾的阁子。
训练有素的伙计们早已经按照客人的喜好备上精致的点心果子,就连一应食具皆是纯金打造。
甘棠抿了一口盛在金盏里的牛乳,那种胸闷气短的症状终于好了些。
果然,她就喜欢金钱的味道。
刘掌柜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毕恭毕敬地呈给甘棠,“这些都是今春的新品花样,若是有喜欢的,顾娘子可到里头试一试。”
“今日没心情看,”甘棠扫了一眼陈列错落有致的服饰鞋履,“老规矩。”
甘棠口中所说的老规矩是指由铺子里请来为客人试衣的女使们,将衣裳鞋履穿戴在身上,来供她挑选。
这种一般都是大生意。
一脸喜色的刘掌柜立刻着人安排。
片刻的功夫,十二名生得清秀的女使们穿着今春的新衣,佩戴搭配衣物的首饰依次在甘棠面前展示介绍。
神情懒怠的甘棠顺着第一个依次指过去,“这件,这件,这件。”
每指一件,刘掌柜脸上的喜色就多一分。
一连指了四五件方停下,一脸喜色的刘掌柜问:“顾娘子就要这几件?”
甘棠晃了晃葱白似的细长食指,“除了方才那几件,其余的全部包起来。”
“全,全都要吗?”刘掌柜这下连文雅都顾不上了,一脸错愕,“那些首饰也都要吗?”
这些衣裳鞋履首饰少说也得几百贯,抵得上浮华阁一旬的盈利。
甘棠睨他一眼,“怎么,刘掌柜不想卖?”
“哪能啊!”刘掌柜忙将她挑选的衣物首饰一样样誊写在单子上,一边报价,一边拨弄着算盘。
一个水刻的功夫,刘掌柜笑得眼睛都没了,“一共是七百零五贯钱,给您抹个零,七百贯整。”
“错了。”
甘棠轻轻叩击着桌面,“应该是六百六十五贯才是。”
“哪儿错了?”刘掌柜馒头似的大圆脸皱出几道包子褶。
他做了十几年掌柜,还从未出错过。她不过听了一耳朵,竟然质疑自己错了。
甘棠见他虽笑着,可眼里分明是不服气,叫轻云将算盘与账单拿过来,狐狸眼瞥了一眼账单,水葱似的细长手指飞速地上下拨弄着乌黑的珠子。
不到半个水刻的功夫,她将算盘递到刘掌柜面前,“掌柜的刚才多算了一串夜明珠,您看我说得对不对?”
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刘掌柜不信邪的又算了两遍,果然是六百六十五贯,心悦诚服地向她拱手作了一揖,“确实是区区错了,顾娘子不愧为神算手。”
当年甘家二掌柜不过十四岁之龄,凭着一把金算盘从两广商会单枪匹马杀入汴京,硬生生从遍地虎狼的汴京商会占了一席之地。
他本以为对方做了豪门贵妇早已经将这些看家的本领忘了个一干二净,没想到竟这般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