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工地,阿辉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段时间他踩过点。
那片在建的商业综合体,围挡上喷着“安全生产第2天”的标语,围挡西北角有个豁口,被风撕开的,用铁丝随便拧了两圈,阿辉拿钳子一绞就开了。
铁丝断掉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一堆碎砖上。
阿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设备包,阿萤跟在后面,抱着一个从出租屋带来的泡沫垫子——就是那种给婴儿爬行用的,四片拼接,叠起来不占地方,铺开了能躺一个人。
那是老秦以前在墙角坐过的那张垫子。老秦不在了,垫子还在。
她没说拿这个垫子干什么用,阿辉也没问。他们之间现在不需要太多话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今天该干什么。走在她身后的是小酒。
小酒踩着一双平底布鞋,鞋底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脚掌生疼。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低领,乳沟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亮晶晶的,像是刚喝了水。
工地里灰尘大,空气里飘着水泥灰的气味。
她每走一步,都能闻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个空旷的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像身体里的每一处潮湿都在和这片干燥的钢筋混凝土对抗。
阿辉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萤。
阿萤没说话,把泡沫垫子铺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
垫子铺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像撕开一包新的湿巾。
“你在楼梯口望风,看到人就咳嗽一声,”阿辉说完便领着小酒往楼上走,“他一般在十二楼。”
这栋楼总共十六层,电梯还没装。两个人摸黑爬了十二层,每上一层,空气就冷一度,水泥灰的味道就更重。
小酒扶着粗糙的水泥墙往上走,掌心里蹭了一层细细的灰。她拍了拍手,灰在散开,飘到她脸上。
十二楼到了。整层是打通的商业空间,还没有隔断,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洞里灌进来,把满地碎砖和水泥渣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冷得刺鼻,混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工人懒得下楼找厕所,就在墙角解决了。
在阳光最亮的那面墙下,一个男人正在弯腰捡地上的碎砖。他穿着迷彩外套,袖口磨得脱线,肩膀上落了一层白灰。
背影很瘦,弯腰的时候肩胛骨从迷彩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被晒干的瓦。
灰扑扑的解放鞋,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旁边有一辆手推翻斗车,里面已经堆了半车碎砖,车斗边缘搁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
“师傅。”阿辉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四很赞哦的脸,比阿辉在踩点时远远看到的更黑更瘦。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下颌有一道陈年的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没缝针自己长好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户外干活练出来的、能在黑灯瞎火的工地里看清每一颗螺丝钉位置的眼睛。
他大概一米六五,比小酒高了不到半个头。身上的灰比衣服本身的颜色还重,迷彩服的帽子耷拉着,帽檐上有一圈汗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白盐。
他就是老韩,河南人,在这个工地上干杂工,搬砖、清垃圾、扫碎石子,什么活都干。
一个月四千二,寄三千五回老家,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刚上初中。
他上一次回家是一年半前。
上一次碰女人——他不记得了。
他第一眼看到了阿辉,然后看到了阿辉身后的小酒。目光在小酒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迅速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在工地上见惯了男人,偶尔有女人来工地也是包工头的家属或者送盒饭的大姐,像小酒这样的年轻姑娘,站在满地碎砖的毛坯房里,身上还带着一股不属于工地的香气——洗发水,洗衣液,润唇膏——他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