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伯暄把药酒的瓶子拧开,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住她脚踝的时候,忍不住让岑懿瑟缩一下。
纱布一圈一圈地松开,从脚踝到脚背,最后完全褪下来时,露出一只白皙的、纤细的、此刻却红肿不堪的脚。
脚踝处肿了一大片,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红。
肿起的地方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脚很小,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踝的骨头原本是很突出的那种,现在被肿起的软组织包裹住了,看不出了轮廓。
钟伯暄看到的那一刻,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疼。
岑懿的脚伤比她在医院说的要严重,她那时候说着“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软组织损伤,养几天就好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这不是小事,肿成这样,不是几天能好的。
她是跳舞的人,脚就是她的命。
钟伯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似乎从未见过岑懿难过或脆弱的时刻。
从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她,她被为难也只是轻轻一笑,后来到露台上的烟圈,到高尔夫球场上的左曲球,到餐厅里的脚踝,到舞蹈室里的回眸,到此刻她坐在沙发上、脚踝肿得像馒头、嘴角还挂着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下去了之后、只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留给别人的笑。
她像一只猫,受了伤也不叫,自己躲起来舔伤口,舔完了走出来,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像她一直都是打不倒的。
钟伯暄把药酒倒在手心里,琥珀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他搓了搓手,让药酒均匀地分布在手掌和手指上,药酒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刺鼻的草药味。
随后他覆上了她的脚踝。
他的力气用得不大,至少岑懿是这么觉得的。
拇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着,药酒在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被揉开,滑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烧感。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里有心疼。
岑懿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发质偏硬,有几缕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轻柔地按着,每一下都很小心,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
其实歪了一下脚而已,对她而言真的不算疼。
这么多年的舞蹈生涯,脚受伤是常事。
她跌倒过,也爬起来过,扭伤、拉伤、挫伤、韧带撕裂,什么伤没受过。
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疼就忍着,肿了就冰敷,好了继续跳。
她始终认为,这是正常的。
跳舞的人,脚就是工具,工具哪有不磨损的。
可当有这么一个人,他比你还心疼你自己,他蹲在你脚边,用那双签过数以亿计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你揉着肿起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比你还深,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心疼。
那时候,岑懿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所受的伤,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有了着落。
有人把她的痛苦细数珍重。
岑懿的鼻头忽然一酸,眼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聚集,薄薄的,亮亮的,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尽量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把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钟伯暄抬起头,正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
“很疼吗?”他问。
岑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带着一种担忧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