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罗盘走,山渐近,人烟渐杳,正想一探那山,指针却不动了,直直指向一处。
“就是这里。”
这里已是城外,他们停在一所院子前,白墙黑瓦,踌躇时,红门开了半扇,立着个女子,二十出头,粉衣斜鬓,不出来,远远看着他们笑。
顾子衿在阶下朝她拱手,还未开口,听那女子低笑一声,说:“家里就我一人,几位若有事,明日再来吧。”不容商量,合上了门。
“荒郊野岭的,这位姐姐真是心大,告诉我们几个陌生男子,只有她一人在家。怎么办?翻墙进去吗?”
顾子衿拉住游弋,“明日再来。”几人原路折返,小弟子们问:“师兄,真如那道士所言,青萍丢失的孩童是大妖鬼车所为?”
“不是。”顾子衿话锋一转,“何为鬼车?”
突如其来的功课抽查,小弟子们磕磕巴巴:“鬼车,也叫九头鸟,有十首,一首为犬所噬,常出于春夏之间……爱入人家,遭其滴血即有凶咎!*”
云崖生道:“的确很像。不过,鬼车就算滴血为记,闯入人家,也是吸人魂气,没听说过它还有偷子的癖好啊?”
“混淆视听。”顾子衿和游弋异口同声。两人相对一眼,顾子衿示意游弋继续说下去,游弋道:“我听说过一种鬼鸟,夜飞昼隐,披上羽毛是飞鸟,脱掉羽毛就会变成女子,因为没有雏鸟,就将人的孩子偷过来,自己养。*”
他忽然停住,几人眼巴巴望着他,游弋两手一摊,“我就知道这么多。”
顾子衿看了他一眼,接道:“因为它们窃人子以为子的习性,故有传言其为产死者所化。且此妖偷子前,好将血点在孩童衣物以为志。*而那道人为了解释孩童丢失,曾将这些特性归于鬼车所为。”
小弟子们忙问:“此为何妖?!”
“夜行游女。”顾子衿说完,目光忽然压在三个小弟子身上,“这是去年《百妖志》的课业,回去每人抄十遍。”
三个小弟子:……
几人讨论时,迎面一个妇人,蓝粗布衣裳,发髻散出几绺,右眼乌紫一团,擦肩跑过去,跟后面有人追她似的,游弋叫了两声,妇人没回头,跑远了。
气氛有些沉,没人说话,回到客栈正要上楼,游弋却悄然折出门去,一阵叫嚷声,他从门后薅出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约莫七八岁,五月的天还带着个毡帽,小脸黑黄黑黄,颊上两坨红,整个人灰扑扑,就一双眼亮着乱转,被游弋推进来,恶狠狠做了个鬼脸。游弋笑道:“都跟了一路了你跑什么?”
柜台后核账的掌柜见了,眼皮一掀又垂下,接了句闲话:“他叫浆糊,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扒手,客官不要离他这么近,小心被他摸了去。”
“我才没有偷东西!”浆糊大叫,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朝顾子衿一递,“我是来送信的。”
顾子衿拆开信,草纸上清白明了四个字,“羽衣易子”。
“谁给你的?”顾子衿问,浆糊只道:“我收了钱,只管送信,其余概不负责!”
三个小弟子捉住他,一左一右,中间那个说:“快说你的幕后主使是谁!不然……”他十指蜷动,作势要挠,浆糊胳膊被扣住,两只脚跳着乱蹬,一下踹中那弟子。
毡帽摇摇欲坠,顾子衿皱了皱眉,游弋眼疾手快把浆糊拉到一边,他大闹一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哼!你们欺负人!”
小弟子有苦难言,忽听一声异响,众人齐齐看向去,浆糊抱着肚子一扭头。
半刻后,浆糊一手一个白面馍,左一口右一口,游弋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你来我往,片刻后,游弋冲掌柜的喊:“老板,三十个白面馒头给这位爷包好嘞,账记在道长那儿!”
见顾子衿点了头,掌柜很快抱出一个大包袱,浆糊抢过来,这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冲游弋道:“信是王老爷的管家给我的,其他的我不知道。”
“王老爷是谁?”游弋问。
“青萍就一个王老爷,是个胖子,住在城东。”浆糊想了想,又说:“在外面做买卖的,今年刚回青萍。”说完,扛上那个比他还宽的包袱,跑出去,众人不再追他。
游弋进了顾子衿的房间,顾子衿反倒落在后面,门“咔哒”一关,剑柄抵在游弋后腰,顾子衿冷声道:“拿出来。”
游弋一个懒腰僵在那,他试图挣扎,“拿、拿什么?我可没偷你东西!”
拇指推出半寸剑身,游弋泄气,“好吧好吧,我也没说不给,你急什么!”白色锦囊丢来,是早上他装药的那个。游弋瘫倒在床,“都在里面了,自己看哦。”
顾子衿将乾坤袋的东西摆在圆桌上,游弋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一次上房顶。”
游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你说,这是夜行游女的羽毛吗?他们每家屋顶都有一根。”
“不知道。”顾子衿数了数那些黑色羽毛,说:“谁也没有见过夜行游女的羽衣,《百妖志》也没有记载。”
“我觉得不像,这些羽毛不是落在屋顶上,是藏在瓦片底下,看着有些年头了。”顾子衿看过去,眼底清明,问:“既然藏起来,你是怎么找到的?”
游弋搓着羽管,面不改色道:“我眼睛好啊!被一个世外高人,传授了一种叫‘一线牵’的秘法,只要我想找的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顾子衿没理他,收好羽毛,到罗汉床上闭眼打坐。游弋见他不接腔,滚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