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是在回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开云一顿,嘴唇抖了抖,不想看他。
尘尽生继续道:“我以为你去见他会开心些。现在看,来并没有。”
“开心?师尊,你放我出去,是让我去散心的?”沈开云抬头问他。
尘尽生皱了下眉道:“放?”
“为何要用放这个字,是我让你感到拘束了么。”尘尽生道,“你可以做你想要的任何事,只要你想,没什么事不可以的。”
看得出来,他真的在很努力的去践行自己的话,也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尘尽生一手扶住少女的后腰,不由分说地将那束月枝别在她身上,顺直的黑发自随着弯腰的动作滑落,有几缕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回家。”他两手顺势搁在少女内收的胯骨上,仙人抬起头来,一如既往道,“我在家里给你备了菜。”
尘尽生这个人,看着冷情脱俗,却是真的会烧饭的。
沈开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吃的糕点,就是他亲手做的。在山上那些日子,她从未辟谷过,从早到晚一日四餐,都是仙人一手照料。
从材料到生火,全程不用丁点灵力。
沈开云推开门,灶房在正院右侧角,小门半开着,半篮子脆生的白菜正搁在案上。她甚至能想到尘尽生系着红襻膊,露着白臂膀,在案板前持刀,静静剁着绿葱的样子。
“师尊,你做菜的手艺是何时学的?”沈开云坐在厅中桌前,一手握着一根筷子问道。
“一千多年前,我还未入道之时。”尘尽生将最后一碟龙井虾仁摆上,又为沈开云盛了碗莼菜汤,道,“先喝汤。”
“是为了你第一个弟子学的?”沈开云道。
尘尽生没说话。
沈开云又道:“你收我入门,也是为了那个弟子?”
尘尽生看着她。
沈开云继续问道:“你不是说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吗?那你告诉我,你说话,你不要不说话,你告诉我……”
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男人道:“我在,我没有,我没有不说话。”
“你告诉我,收我入门,到底和你的弟子有没有关系?”沈开云手指发白,紧按在桌边上,方才尘尽生去端菜时,她就已将萧仁给她的长寐铃触发了。
但是在今生分别的前夕,在最后一次见到男人清醒的面孔前,她还是想听尘尽生亲口说清楚。
仙人为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道:“先把饭吃了,我就在这,跑不了,我会说的。”
“不要骗我。”沈开云看了他两眼又道。
尘尽生眼睫颤了下,道:“你就是你。”
“过去只是过去,那些旧事已经过去了。”他道,“你会一直是我的徒弟。”
夜晚时,这具分身就会虚弱,尘尽生是清楚的。
他从不在意那些,只是一味地将灵魂全权投放于沈开云身边,徒留一丝撑不起躯壳的分灵在寒山上的本体中,运行着行星的本责。
所以在他感到丝丝卷卷的困缕爬上眼皮时,他第一个望向的就是身边的徒弟,那个他从不设防的人。
少女一向灵动的眼里早已覆满了泪水,她道:“你骗了我,师尊,我不能做你那个徒弟,我不要死。”
“你说的对,我就是害怕你。出了那个秘境后,我总是会看见你杀了我。”
“等我搞清楚了这些事情,如果是我错了,我会向你道歉的。”
她脆弱的脸上有着恶心、不忍、痛恨、自责、惶恐、依赖、迷茫、愤怒,一切一切,浓烈的,尘尽生渴望的神情。
流着泪的孩子在此时还安慰着他:“你就当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怎么能当作没有发生呢?尘尽生合眼前想。
你还这么稚嫩,我该怎么放心闭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