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辗转至离都后稍得苟安,但思及母亲境况,只怕病痛之时,连个床前端盆送药的人也无,我这不孝子有哪有心思安然度日?但多方筹谋,无路归乡。一来过不得境,二来纵是贸然闯了回去,只怕不及寻亲便要送命。左思右想,唯有从军一途或可遂愿。于是四处打听各路军队,听闻哪支有意攻打井川便去投奔。糊里糊涂投到赵牟旗下,不料此人残忍无道,正自后悔,幸他作孽自毁,这才机缘巧合投到了红王旗下。”
原来他这般辛苦,甘心到刀枪箭雨的战场上出生入死,只是为了回到妈妈身旁。
弘华心中一热,感同身受,眼眶不由湿润起来,半晌才道:“真是苦了你……一片赤心。”
蒙更见她动情也十分感动,恳切道:“红王英雄绝世,将军慷慨仁义,蒙更能投帐下已然三生有幸。如今别无他想,只愿大军千里无碍,早成大业,我也能早日归乡,侍奉母亲终老。今日若非将军相救,我母子就真再见无期了。”
弘华听他此言,心头五味杂呈,只能忍泪一笑,却说不出半个字。
出了医帐天色已墨,再消磨到夜深,仍睡意全无。帐内血污早已清理干净,但一个人呆在里头仍觉遍体生凉。来回折腾许久,焦躁不安,忍不住出了帐来。
崔子一声不出,默默跟在两丈外。白天的刺杀事件后他就怎么也不肯自去休息了。
弘华到哨岗近旁,在石条上坐下,看着营火发呆。
“睡不着?”
沉润的声音,是游饲云。
弘华抬起头,看见他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散着温暖的红光。明亮的眼睛,让人心在他的目光中不由沉静下来。
游饲云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样东西:“夜里守着火堆,烤点东西吃是最好了。”
一个白薯,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弘华微笑接过,放在火边,拿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
“可要让兵士为你重扎营帐?”白天游饲云还在出战,但显然他已经听说了。
“不必了。”与营帐无关。
“我实在很没用吧?”
游饲云微微一笑:“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足有两个月不敢一个人睡,每晚都要钻进二叔房里。”
“不一样,你那时才七岁。”
“杀人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同。”
弘华默不作声,盯着跳跃的火焰。
“你还十分痛悔不安吗?”
“不……”弘华慢慢把头放在膝盖上,“虽然不安,却不能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他。”
红花,你不是早就选了吗?
是的,比起她死,蒙更死,她早就选定要他死。无论再选多少次,还是一样。
想来,会对他生气,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说对了她不想承认的。
“你明白了……就好。”
弘华微笑着坐直:“我总会慢慢学做个真将军。”
游饲云静静看她,眼睛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弘华忽然想起静水畔那双清冷的眼睛。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温煦了呢?又或者是火光造成的?
似乎有点迟疑:“其实……我宁可你的手永远都不要染血……但又怕,这样要你在这乱世安全地活下去会更不容易。”
弘华心头暖和,欲言又止,只对他淡淡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