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不能控制地越来越剧烈地颤抖,抖到几乎拿不稳剑,还割破了自己的手。但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从她的指尖扯出一条细细血线,散在水流中,又缠在剑上。
她皱了皱眉,更用力地洗。
越来越红。
“够了!”李图抓起她的手,用一小方撕裂的白巾缠住。
弘华呆呆看那薄薄的白绢被浸润,鲜红的血攀着织物文理慢慢晕开,象悄悄开放的花朵。
李图感觉到她冰凉的手在急速颤抖,于是用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很稳,但她还是不能抑制地抖着,于是他握得更紧。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有。然后他说:“你这样怎么做神将,怎么助我夺天下?”
弘华慢慢地张嘴,觉得发音有些吃力:“一人的性命就真不抵一人的天下吗?”
“天下从不是一人的。”默了默,他又说,“天下人争夺厮杀,总有一些要死,一些要活。”
“可是,什么人有权力选择谁死谁活?”
“自然是越强的人越有权选。”
弘华呆了呆:“人本不该有这种权力……人,怎能选择他人生死?”
“红花,”李图慢慢地道,“你不是早就选了吗?”
弘华抬头看他眼睛。
“你要一些人活,就要一些人死……从你接这把剑,从你要我授你功夫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
弘华心中骤然一凉,接着是隐约的恼怒。
她侧头看着夭剑,好一会儿,仿佛自语:“他叫……卓名……”
“不要记死人的名字……尤其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人。”
弘华再望他眼睛,语带尖刻:“你还记得你杀的第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李图没说话。
“太多了,不记得?还是你真的从来没有记过?”
李图静静看着她:“你也会忘记的。慢慢习惯了就会好。”
“好?”弘华声音拔尖,“忘记就好了?习惯杀人,变成你这种人就叫好吗?”
李图手上猛的一紧,握到了她的伤口。
弘华这才感觉到了疼痛。她忍住,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对你来说,人命算得了什么?但是我跟你不一样!在我长大的地方,每一条命都非常宝贵。没有人会杀人,也不会随便伤害别人。我连做梦都不敢想有人的性命会结束在我的手上!象你这样,踩着别人的尸体过来的人怎么能明白我的感觉!”
李图没有说话,紧紧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松开她的手,站起转身,却没有离开。
弘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难以形容的悲伤。刚微微有点后悔,听到他的声音:“红花,我不信你。”
他转过头来,淡淡地道:“你说你的家乡,没有人杀人。红花,我不信……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戮。人总是要杀人的,有时候……用刀剑……”
弘华很想反驳,但是很多东西忽然从她脑中闪过。
她猛然发现,原来她说的竟然……真的是假话。
走进医帐的时候,蒙更已经醒了,见到弘华忙要行礼。
“好了,好了。”弘华连忙制止,“你伤这么重,可得小心养惜。”
“多谢将军。”蒙更慢慢靠回去,“今日多亏将军救小人一命。”
弘华略一恍惚:“哪里?是我要谢你救命之恩才对。若不是你舍命相护,只怕我早丢了性命。”
“身为帐前侍卫,护卫将军本是我份内之事,哪敢邀功?”
弘华在病榻旁坐下,慰问了几句,后来随便地扯起家常话来。
“听说兄弟们说,原本你在离都也住了五六年,一家酒栈说是经营的颇为兴隆。我看你性情淳厚,不象志在沙场之人,难得置下产业,为何不娶妻生子过些安定日子,却投军受这颠簸辛苦?”
蒙更微微一笑:“将军不知,蒙更原籍井川。少年时冲动卤莽,不意得罪权贵,被安上要命的罪名,不得已抛下寡母远逃他乡。母亲年少守寡,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对我十分疼爱。不料还未报答半分养育亲恩,这便又舍下母亲孤苦一人。蹉跎至今十一年,难知母亲下落,我母也不得我半点音讯,真不知是怎样的伤心凄凉。每每念及骨肉分离、欲孝无门之苦,痛如刀绞、日夜难安。”
蒙更语气极之酸楚,弘华也不由心下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