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覆盖住朱红大门前落了些尘土的汉白玉石狮子,不过一天时间,软雪又在银白色日光的照耀下融成水,给街道上或是屋檐上来了一次年关扫除。
只是可惜雪停留的时间太短暂了。
傍晚日近西山,天空湛蓝明净,这场雪似乎也给半圆的天空来了一场清洗,仰头看去恍惚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柴夫挑着空篓子从小巷口走过,今日的柴火卖得很好,他欢快地哼起了歌,化雪后傍晚的料峭寒冷似乎无法侵蚀得了这个肤色黝黑的人。
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柴夫从另一头巷口钻出,脚步轻盈,扁担上挑着的空篓子晃悠悠地摔着,转角处一个不留神,柴夫差点撞上人。
“对不住对不住……”空篓子似乎是撞上了来人,道歉第一时间说出口,待柴夫定眼一瞧,发现一个小孩子捂着头往后靠在了墙角上,柴夫忙放下担子走上前看看。
“哎呦小姑娘我没撞伤你吧?哎呀!都怪我这老头子眼神不好,你没事吧?”
九畹靠在石墙上,眼前一阵眩晕,没怎么听清柴夫的话。她今天走了各家小店,都没能说服老板让她留下来做事。
一是小姑娘看起来太小了,不像十岁的样子,使唤搬个箱子什么的杂事都觉得不太合适,而是小姑娘很漂亮,但正经店里不需要漂亮的女孩。
九畹的眩晕不是饿的,这是老毛病了,在醉春楼的时候也不是头脑发昏眼前一黑。虽说她今天什么事也没能做到,但比较幸运的是,进去问的店主人都很好,不雇佣她却会给她一点食物充饥。所以说九畹虽然身无分文,一天下来确也没饿着。
闭着眼睛缓解了一下,脑中拥挤的感觉消失,九畹睁开眼朝被吓到的大叔说了声抱歉,便又拖着瘦小的身体往前走。
总之先回破庙里,之后的事明天再说。
雪化了后地上的石板是湿润的,兴许还泛着泥土的味道。所幸现在是冬天,不会有恶心的地虫出现。嫌恶的表情忽地挂在女孩脸上,九畹吐了下舌头,脑海里劝说自己别不合时宜地去想那恶心的小虫子。
几乎是走了一天,九畹骨头酸痛,低头一看,小腿处像是塞了棉花一样膨胀起来,枯枝烂叶被踩在脚下,湿润的鞋子里大拇指顶了一下。
破庙里的火种她有刻意保留,不如顺路捡些干树枝回去。
武陵城寻常的冬日里风大干燥,常常吹的人脸上红红的,掉落在泥地上的枯树枝基是干的,很适合燃烧取暖。只是今年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场雪,雪化后雪水浸入了部分枝干里,导致九畹把枯枝捡起来后还要注意是不是干的,为此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不过,能有这样一件消磨时间的事来让九畹无暇想其他的事也算是好的。
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上天总爱毫不吝啬施舍给九畹一些令人糟心的变故,然后高贵地坐在台下嘬着茶,眉眼带笑地看着孩子在台上的反应。
看客一般的上天真是个混球。
九畹捏紧手中的干枝,心思又不由自主地跑远了。待冷风把女孩吹愣神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九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
女孩双手环抱住一堆干柴,仰头看着头顶完完全全罩住自己的古怪树木。
从主干来看,这棵树看起来年岁尚小,树皮也不像是经过百年风霜侵蚀的样子,但枝干极多,又长得很高,枝繁叶茂得远远一看就让人误以为这是棵百年老树。
这奇妙怪异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一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小脚顷刻间便暴露了自己。
九畹手指不自觉地扣着干柴皲裂的皮,眼珠里倒影出繁多的枝干,俨然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枯树枝散落在地,九畹第一时间拔腿就跑。她各自虽然矮小,但跑的速度在同龄人里算是排在前面的。可惜,在几声枯枝被踩碎的声音过后,九畹整个人离地悬了起来。
不规则带着疙瘩的树枝环绕在九畹腰侧,疼得她倒吸好几口凉气,眼泪自眼角挤出来,她被拉扯着撞向树根,眼看就要撞上血洒当场,腰上树枝却猛然使力拉住了自己,九畹呕出透明的津液,抬眼一看,暗绿色的树皮离自己不过一指。
整棵树忽地摇晃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暗夜里听着尤为可怖。
凹凸不平的树皮突然从中间被掀开,露出了一只比九畹整张脸还大的眼睛,没有瞳孔,树皮包裹的眼眶里尽是幽绿,不时又绿光从眼睛里冒出,擦着九畹的肌肤溢向暗夜中。
“白玉京的宝贝啊嘿嘿嘿……”树皮里发出尖利的声音,还未落完的树叶沙沙沙地响。
声音震耳欲聋,随着树干抖动而落下了许多叶子,积攒多年的灰尘也被抖得飞扬,九畹被灰尘呛了几下,忍着难受努力把腰上的似藤条一般变化的枝干掰开。
孩子的力气对于体型庞大的妖物来说无关痛痒,缠绕在九畹腰侧的枝干越发收紧,头顶黑色的枝干张牙舞爪地朝九畹舞来,只稍片刻就能从女孩腹部穿过。
力量的悬殊让九畹不知所措,树干掰不开,被巨物和腰部疼痛折磨的九畹猛地低下头,牙齿嵌入枝干里,苦涩的新鲜植物的味道一下子充满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