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按资排辈每天混日子每月领俸禄的地方,和一潭死水的区别是,总有不懂内情的人热衷于无知构想其永远波澜壮阔,仿佛女子天生就必须加害女子。
忽略权力才是争端的起点和终点。
坐拥权力的女子,动手斩首亲生子女那也是她的选择,人性都不重要;不能触碰权力的女子,害人根本毫无意义,良知就很重要。
“自私些说,反正我挺高兴的。”衡阳坦诚道,“阿姊阿妹们都很好,但长大后母亲是皇后,我拿到的公主食邑稍稍多一些。每日过得也很快活,才不想要一个带来麻烦的阿弟。”
云弥失笑:“你心真宽。”
“我说了又不算,操心也没用啊。”衡阳窘迫,“再说,阿兄原本就是我认为最适合做皇帝的兄长。”
公主有自己的道理。
女子有时在皇权磅礴里香消玉殒,有时又从指缝仁慈里攫取尊荣。与其思考前路究竟在哪里,不如多吃好吃的。
“我明日回长安去了。”云弥掉头,“阿姊感染风寒,我放心不下。”
实则是云栖想偷偷同自己的郎子见面,才推脱不来。
衡阳应一声,又娇气道:“那我今夜去找你一道睡。”
这个年纪的小娘子,睡前总忍不住谈论小郎君。云弥从云栖嘴里听过她那位程姓郎君的无数细节,今夜又被迫聆听公主夸赞兄长。
顺带夸奖自己:“……三年前,阿耶命他巡视关中农桑诸事,核查早稻晚稻之轮作。我同几位阿兄、阿姊非要跟过去,他们都嫌辛苦偷跑回长安,只有我咬牙留下来了。”
云弥努力配合:“你最厉害了。”
衡阳倾身过来,扯她被衾:“不,阿兄更好。他极为喜净,素日里我们去东宫吃糕饼都要被赶走。那两月成日同农夫在一处,被众多老叟阿孃握住双臂,满手污泥也面不改色。我就知道,阿兄是很好的人,没有辜负孝穆皇后的教养。”
语毕,故意挤眉弄眼:“檐檐也更喜欢这样的郎君吧?”
“何以见得。”
“我只说一件事。从前一道进学,夫子教太宗皇帝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国公那位六郎说百姓不服徭役是‘轮到水自以为是’,你就起身呛他,‘但凡这样讲,都是舟已忘本,向水横征暴敛’。那会你才十一岁呢。”
“我竟然还说过这话吗?”云弥抱胸感叹,“没办法,聪明的人打小就聪明。天生慧根难自弃。”
衡阳跟她贴贴:“不然我为什么最喜欢你。学堂里那么多小娘子。”
云弥贴回去:“可你阿兄不一样。”
“为何?”
“你的二兄三兄四兄小五兄,怎样都好。不学无术无妨,斗鸡走狗也无妨。”她拿手捂着唇道,“但你大兄如此,长安城又会被别人打进来的。”
“啊——喂!”衡阳果然吓一跳,“你说话审慎些……这话不能乱说啊。”
“我只同你这样说。”云弥压低音量,“你想想你们家那位玄宗皇帝。从公私仓廪俱丰实,到此恨绵绵无绝期,不过一朝啊,短短数十年。”
衡阳脸都白了:“这这这……你敢评我都不敢听。”
“别怕别怕。”云弥安抚,“连百姓间都会叹惋,那么多人还作诗传诵,你我偷偷议论两句怎么了?头脑是永远不能被彻底堵住的东西,嘴巴次之。”
“……那倒也是。”衡阳拍一拍额头,“以前阿兄就跟我说,诗是特别了不起的东西,前提是让人说真话。”
云弥点头。
算是他讲过最正确的话了。
“我一直就想,历代君王绝不能有不知疾苦的资格。朝阙衰落,先从忠臣良将逐渐无能始,他们变得无能的直接证据,就是自负认为黎民无能。”
衡阳张一张嘴:“你太了不起了……”
“但是!”她在被子里踢腿,“就算长安城被打进来,我们李家人也次次都能抢回的。”
“哪是谁家人抢回来。”云弥不认同,“是天下军民抢回来的。数十年前,皇室贵胄背弃长安时,连知会百姓一声都不曾。带着一箱又一箱的丝帛,彻夜向西奔逃。回来时,丝帛还在,百姓却死了。”
衡阳一梗。
云弥躺平,拿手垫着后脑:“读史的人,都不好骗。”
“我阿兄不骗人。”衡阳拿手肘撑起自己,“他虽然有时说话不好听,但是从来不说假话,也算个优点。”
又来。云弥干脆翻身。
衡阳不让:“你们肯定谈得来的……”